袁姐的化妆箱像个没有底的抽屉。
在她本人同意、罗蓉远程指导的情况下，吴晓曼腾空化妆台，姜小满戴上手套负责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。
粉底二十三瓶，口红四十多支，假睫毛十二盒，三个卷发棒，两个充电宝，一袋瓜子。
然后是第一部手机。
袁姐说：“工作机。”
第二部手机。
“私人机。”
第三部从海绵夹层里滑出来时，她自己也愣了。
姜小满看着三部手机和两个充电宝：“您不是化妆师，是移动营业厅。”
贺明珠拿出圆形美甲编号贴，依次贴上一、二、三：“这样不会拿错。”
“证物不能随便贴。”罗蓉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。
贺明珠立刻把贴纸撕掉。三号手机背后留下一个圆圆的胶印。
“我赔清洁费。”
“先别碰任何东西。”
第三部手机很便宜，没有电话卡，屏幕也锁着。袁姐确认它不属于自己。酒店保安到场后封住化妆间，等罗蓉的同事来接手。
等待期间，谁也不能离开。袁姐急着去给下一位客人试妆，吴晓曼急着恢复彩排，礼服师则一直问桌上的亮粉还能不能收回去继续用。
姜小满看了一眼被鞋踩过的银粉：“您要是不怕下个新娘把地板穿在身上，可以。”
礼服师决定报损。
一名场务拿着垃圾袋想整理桌面，被所有人同时喊停。他举着袋子站在原地：“我只是收瓜子皮。”
袁姐立刻说：“我没吃。”
吴晓曼小声说：“我吃的。”
罗蓉在视频里要求瓜子皮也先留着，免得混入别的东西。吴晓曼看着半桌化妆品，第一次后悔彩排时嘴馋。
姜小满把每件东西的位置拍下来，只负责记录，不替警方包装。她以前以为找出一部可疑手机，现场就会立刻安静下来。现在才发现，现实是空调照样吹，下一场婚礼照样催化妆间，保洁还会隔着门问几点能拖地。
“四十分钟后。”吴晓曼说。
保洁叹气：“那我先拖隔壁。你们走时别踩回来。”
技术人员初步检查，手机连接过酒店无线网，发出过三条倒计时短信。剩余记录已经被远程清空，账号也注销了。
“找到手机，不等于找到使用者。”姜小满说。
贺明珠盯着它：“至少发信工具出现了。”
手机屏幕边缘粘着很细的银色亮粉。吴晓曼认出，那是伴娘礼服试衣区昨天使用的装饰喷粉。工作人员为了拍宣传视频，在背景板和裙摆上都喷过。
他们赶到试衣区，地面、桌子甚至门把上都有同样亮粉。昨天来过的伴娘、摄影、礼服师和场务，全可能沾到。
“这线索跟公用护手霜一样。”姜小满说，“看着有用，一问谁都碰过。”
吴晓曼让人调监控。化妆箱中午放在走廊推车上，前后有九个人经过。苏晴曾把箱子单独推进储物间，停留两分多钟。
贺明珠在本子上写：苏晴拿箱。
这次她没画圈。
苏晴被叫来后，没有否认：“我是往里面放手机。”
袁姐指着三号机：“这个？”
“不是。”
她从箱子最下面的假发袋里又摸出一部白色手机。
第四部。
姜小满沉默了一会儿：“袁姐，您这个箱子按月收租吗？”
白色手机属于梁可欣。她用它联系律师、备份合同资料，也保存陈卓登录她邮箱和替她回复消息的记录。苏晴担心陈卓找到，才借化妆箱藏起来。
“为什么不放自己那里？”罗蓉问。
“陈卓知道我是她最好的朋友，肯定先问我。化妆用品每天都进出酒店，反而不显眼。”
“你删聊天记录也是因为这个？”
“对。”
苏晴的做法偷偷摸摸，却和匿名短信不是一回事。白色手机没有登录发信账号，也没碰过三号机。
技术人员还原出三号机连接无线网的时间：每天只上线几分钟，发送任务完成后便自动关机。它不需要有人守在旁边，只要藏在能稳定联网的位置。
“电从哪来？”姜小满问。
手机电量还有八成，化妆箱里两个充电宝都被用过。袁姐分不清哪一个给过什么设备，因为现场的人经常借充电宝。
贺明珠把两个充电宝放远：“又是公共用品。”
“公共不是有罪。”姜小满说，“只是容易把很多人的痕迹混在一起。”
警方在其中一个接口找到银色亮粉，但这仍只能证明充电宝去过试衣区。试衣区昨天给所有伴娘拍视频，工作人员拿它给补光灯充过电。
线索绕了一圈，又回到那群能登录后台的人身上。
梁可欣拿回手机，第一件事是检查备份。资料还在。她松了口气，又向袁姐道歉，不该未经同意把东西藏进她的箱子。
袁姐想生气，低头看着自己箱里四部手机，最后只说：“以后先告诉我。还有瓜子不是我的。”
吴晓曼小声承认：“瓜子是我放的。彩排太长。”
箱子里的每样可疑东西，都有一个不怎么神秘的主人。
只有三号手机没有。
技术人员找到手机的定时任务。三条短信分别在梁可欣去印刷厂、婚纱店和小满美甲前设定。内容不是临时输入，而是提前存在草稿箱里，等后台检测到她进入某个区域后自动发送。
“所以对方不需要跟踪。”严策说，“婚庆后台替他看位置。”
姜小满把七条短信按时间排开。每一条出现后，梁可欣都会改变计划：避开原路线、换见面地点、提前去酒店，或者通知婚庆增加安保。
“别只查谁发。”她说，“看看短信把她赶去了哪里。”
贺明珠拿出地图，把梁可欣每天原定路线和实际路线画出来。第一次短信让她取消晚餐，从公司直接回家；第二次让她换了婚纱店；第三次让她提前到酒店看化妆间。
几条实际路线看起来杂乱，却有一个共同点。
每一次，她都避开云栖酒店西侧的员工通道。
吴晓曼调出通行记录。过去一周，那段盲区附近发生过两次小事故：一辆布草车刹车失灵撞墙，一块吊顶检修板松动落下。酒店已经围起警戒带，却没有通知婚礼客户，怕影响订单。
“你们知道有危险还不说？”梁可欣问。
“工程部判断不影响正常区域。”
“我的原路线经过那里。”
吴晓曼脸色难看：“婚礼当天会提前封闭。”
姜小满蹲下看平面图。匿名短信确实让梁可欣避开过危险，但发送人如果只是提醒，完全可以直接说明吊顶和车辆问题，没必要用失踪倒计时吓她。
“也许对方不想暴露自己知道酒店内部事故。”严策说。
能提前知道事故，又能登录婚庆后台，范围再次缩小到了酒店和婚庆内部。
可照片来自袁姐的化妆箱，备用手机也藏在那里。
这个人不仅知道后台，还能自由进入化妆区。
吴晓曼解释，那边正在维修，监控有十七米盲区，平时只有布草车和临时工经过。婚礼当天，新娘从化妆间去宴会厅，本来会经过其中一段。
“发短信的人在保护她？”贺明珠问。
“也可能在训练她。”姜小满说。
“训练什么？”
“看到短信就改变路线。”
如果一个人连续几天都被警告避开某处，婚礼当天再次收到提示，她很可能不问原因，直接走向发信人安排的另一条路。
吴晓曼调出酒店平面图。绕开西侧通道以后，最近的路线会经过三楼化妆间旁的安全楼梯。
那条楼梯没有婚礼摄像头。
也正是姜小满画面中，断掉鞋跟出现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