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小满确认了三遍付款状态。
钱确实到账了。
金额一百二十八元,没有退款,也不是系统延迟。支付账户姓名与预约人一致:林雪梅。
她先问平台客服:“如果付款人已经去世,这笔钱能原路退回吗?”
客服沉默几秒:“需要家属联系支付平台处理。”
“我主动退,会不会半夜再付一次?”
“您说什么?”
“没事,职业风险咨询。”
贺明珠把脑袋凑到屏幕前:“死人预约应该加夜班费。”
刘姨在门外听见,立刻附和:“至少翻倍。晚上八点,阴气都开始上班了。”
“您家螺蛳粉晚上十点还接单。”姜小满说,“怎么没见阴气嫌味道重?”
“它们也得吃饭。”
姜小满把门关上一半,隔开民间收费指导。
系统后台显示,订单昨天二十一点十七分从一台旧平板提交。账号长期保持登录,支付时使用了免密功能。不是林雪梅生前预约后延迟扣款,而是有人在她去世后实际点了确认。
客服进一步核对后发现,订单先被取消过一次,五分钟后重新提交。第一次选的是普通纯色,第二次才在备注里加上“原来的红”。
输入人知道林雪梅的要求,却不确定具体该选哪个项目。
“如果是本人提前设定,不会先点错再改。”姜小满说。
贺明珠问:“有没有可能鬼不熟悉手机?”
“鬼熟不熟悉不知道,活人操作失误更常见。”
旧平板还登录过林雪梅的相册和购物软件。支付平台建议立刻停用免密功能,避免遗物被他人使用。姜小满把这些内容一并记下来,准备只向家属说明账号风险,不提任何灵异猜测。
袁姐认识林雪梅十多年。她说林雪梅以前常做妆,却很少做指甲。最后一次见面是半个月前,对方脸色很差,特意要求她保存预约卡。
“她当时付款了吗?”
“没有。她只说以后会有人付。”
“有人是谁?”
“她没说。”
贺明珠在备注里写了三个感叹号。
姜小满看见,全部删掉:“标点多不会让死人开口。”
“至少提醒我们重要。”
“订单本人去世已经够重要,不需要标点帮忙。”
她没有因为钱到账就直接上门。死者家属正在处理后事,一笔一百多元的美甲订单不值得拿“亡者委托”四个字去吓人。
姜小满先通过平台登记异常支付,再按照袁姐提供的联系方式,给林雪梅的妹妹林雪乔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“哪位?”
“您好,我是小满美甲。林雪梅女士的账户昨天在本店支付了一笔订单。我想确认是不是家属操作,也提醒您检查账号安全。”
对面安静了几秒:“不是我。”
“您不用现在解释订单,只需要确认设备是否安全。”
“平板没有密码,家里人都可能碰。”
“刚才您说没有其他人能使用。”
林雪乔停了一下:“我妹妹来整理过遗物,物业也进过门。我不清楚谁动了。”
前后两次回答已经不同。姜小满没有抓着她逼问。亲人刚去世,遗物和账户混在一起,家属未必愿意向陌生美甲师交代所有事。
她只提醒:“先关免密。否则下一次可能不是一百二十八元。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
“平板现在由谁保管?”
“遗物都在我这里。”
“有没有其他人能使用?”
“没有。”
回答太快,也太硬。姜小满没有追问死者为什么预约,只说明金额和付款时间,建议她尽快修改支付设置。
“订单是什么?”林雪乔忽然问。
“红色纯色美甲。”
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取消。”
“可以。但退款需要您联系平台核实身份。”
“我不要钱,也不会去做。”
“明白。本店不会擅自上门。”
林雪乔直接挂断。
贺明珠趴在桌边:“她听到红色时明显有反应。”
“隔着电话你还能看见明显?”
“她停了。”
“停顿只能说明她听见了,不能直接说明她有秘密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按账号异常处理,等平台回复。”
姜小满把订单状态改成待核实,没有保留明晚八点的预约位。正常客人想做红色可以来,死人不能占着黄金时间不确认。
下午的店照常营业。第一个客人做奶茶色,第二个男客做透明哑光,第三个拿着视频截图要求同款“找人美甲”。
男客原本只要修甲,看到烟灰猫眼试色板后多看了两次。姜小满没急着推销,只把色板放到他手边。
“工作不方便太明显?”
“单位没规定,就是以前没做过。”
“可以只做两根,光线暗时接近灰色,转动才有亮线。”
对方试了右手小拇指,照灯后看了半天,最后又加了左手。姜小满心情立刻好了。死人订单再怪,也不能耽误她开发正常男士款。
贺明珠想给成品拍照,被客人拒绝。姜小满马上收起手机,没有用“只拍手”继续劝。
喜欢做是一回事,顾客不想公开也是另一回事。
“没有这种款。”
“视频里你不是靠美甲找到新娘?”
“视频没拍我在仓库搬了多少桌子。”
“那做这个能提高行动力吗?”
“能。付款以后您会主动伸手。”
客人最后选了普通猫眼。贺明珠在旁边憋笑,转身又把林雪梅的预约备注改成“特殊红色”。
姜小满再删:“红色有很多种,没色号别乱特殊。”
“亡者指定的红还不特殊?”
“从专业角度,不提供色号就是需求不明确。”
刘姨拿来自己店里的辣椒油,声称可以作为红色参考。姜小满让她立刻离色卡远一点。
晚上七点,平台回复。付款设备是一台六年前的平板,仍保留林雪梅的账号和免密授权。设备最近的网络地址来自她生前住所。
林雪乔下午还说,遗物全部在她手里。
姜小满再次打电话,这次没人接。她只发了一条文字信息,说明设备仍在使用,请对方尽快确认,避免更多扣款。
七点半,门外开始下雨。
姜小满本来准备关店,看到雨又多等了一会儿。不是等死人,是担心林雪乔如果真来,第一次上门就吃闭门羹。
她给自己泡了无糖茶,又拆开一包曲奇。吃到第三块时把袋子折好,决定留到明天。两分钟后,她又打开袋子,给贺明珠分了一块,借此证明不是自己想吃。
“你为什么一直看门?”贺明珠问。
“检查雨势。”
“天气软件就在手机里。”
“玻璃门比较大,看得清。”
姜小满不怕能力,也不期待亡者显灵。她只是觉得,一个人专门留下预约,还让妹妹在去世后付款,不会只为了做一层普通红色。
刘姨提前收了露天桌,周叔关掉招牌灯。小店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,姜小满拖地、消毒工具,把当天收入核对一遍。
林雪梅的那一百二十八元还单独挂在待处理订单里。
“如果没人来,就关店。”姜小满说。
贺明珠坐在等候区没动:“我陪你。”
“我没说怕。”
“我也没说你怕。我只是想见证订单履约。”
“换个不那么兴奋的表情。”
八点整,风铃没响。
八点零五,还是没人。
姜小满开始收门口的价目牌。她刚把牌子搬进来,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。
下来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女人。她没打伞,头发被雨打湿,走到店门前时,先看了一眼招牌,又盯着玻璃上的营业时间。
是林雪乔。
她推门进店,坐到美甲桌前,把双手伸了出来。
“钱是我付的。”
姜小满看着她:“下午为什么否认?”
“我不确定该不该来。”
“现在确定了?”
林雪乔没有回答,只把那张旧预约卡放到桌上。
“预约不是给我的。”
“那给谁?”
“给一个我姐姐等了二十年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