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明珠第一个冲向冷库方向。
跑出三步,她脚下一滑,整个人扶住墙才没摔倒。两只不同颜色的酒店拖鞋,一只留在原地,一只飞出去半米。
“鞋!”姜小满追上去,“找人之前先把鞋穿好!”
贺明珠捡起拖鞋套回脚上,没再争品牌尊严。她一边跑一边联系酒店保安、急救人员和罗蓉的同事,还让婚庆暂停使用冷库附近通道。
这次她没有拍照,也没说任何怪谈。
冷库在宴会厨房后面。门外堆满婚宴食材,海鲜箱、饮料和一辆装着冰雕的运输车,把入口堵得只剩一道缝。
厨房里还在出菜。蒸汽、喊单声和推车轮子声混在一起,谁都不知道该先给他们让路,还是先把十二桌热菜送出去。
厨师长让人暂停冷库附近出入,却不能让全部灶台停火。服务员端着汤从另一侧绕行,绕一次就要多走半条走廊。
“找人要多久?”有人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汤凉了客人会投诉。”
姜小满把挡路的空纸箱踢到墙边:“先走右边,别靠冷库门。人出来以前,这条路谁都别推车。”
她不是酒店员工,说话却比正在互相问责任的人清楚。吴晓曼马上找来两名场务守住转角,给送餐人员指路。
贺明珠已经打通急救电话,按对方要求说明冷库温度、被困时间和伤者是否回应。她说到一半,门里又传来两下敲击,声音比刚才更弱。
“有回应,意识可能清醒。”她的声音也跟着稳下来,“我们正在移开障碍。”
姜小满看了她一眼。平时看见怪事最容易兴奋的人,这次没有漏掉任何一个急救问题。
染血白手套落在车轮旁。血迹从那里一直滴到后侧小门。
“袁姐!”吴晓曼边喊边推车。
车轮被地面卡槽锁住,几个人一起推也不动。厨师长赶过来,第一眼不是看门,而是看车上的海鲜。
“慢点!两箱帝王蟹,撞坏谁赔?”
“里面可能有人!”贺明珠说。
“救人也不能把蟹摔了!”
姜小满已经蹲下找刹车:“先开锁,别硬推。人要救,蟹也没得罪谁。”
工程人员扳开脚刹,运输车终于动了。后门露出来,门把却压在墙边,外面只能拉开十厘米。
门内传来很弱的敲击声。
“有人!”
冷库前门可以从外面打开,后门却被倒下的金属货架顶住。工程人员拿来撬棍,酒店经理还在问谁批准把运输车停这里。
厨师长说是婚庆让腾卸货区,婚庆说是厨房要求先送海鲜,两边眼看要吵起来。
姜小满抬高声音:“等人出来再开责任会。现在数一二三,一起推。”
严策和两名保安用撬棍顶开门,工程人员从缝里伸手挪货架。门一点点扩大,冷气直往外冒。
第一次只推开二十厘米,货架的一根横杆又卡住门框。工程人员想从缝里钻进去,肩膀进得去,工具箱却带不进去。
姜小满打开自己的美甲箱,拿出一把长柄死皮剪。
“这个能剪铁丝吗?”
“不能,剪坏了您赔。”
“那你拿出来干什么?”
“里面有小手电。”
她把笔形紫外灯也递进去。灯不够亮,却正好照出货架底部缠着的塑料打包带。工程人员换成钩子把带子挑开,货架终于松动。
门再开一点,急救人员便先把保温毯和氧气递进去。所有人都往后退,让出救援位置。厨师长也不再问海鲜,只让人把几箱食材搬去另一间冷库。
一箱虾滑经过姜小满面前时,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标签。
贺明珠问:“你饿了?”
“没有。我只是确认它比那盒慕斯贵不贵。”
“这种时候你还算钱?”
“酒店刚才一直问谁赔,我被带偏了。”
贺明珠想钻进去,被姜小满抓住:“等断电确认。您进去再困一个,救援套餐不买一送一。”
冷库断电后,保安先进入。不到一分钟,袁姐被扶了出来。
她脸色发白,右手掌有一道长口子,白色工作服上沾着血。人还有意识,只是冻得一直发抖。
急救人员替她止血、保温,确认没有严重失温。袁姐缓过第一口气,竟然先摸自己的脸:“妆花了吗?”
姜小满从工具包里拿出小镜子:“眼线有一点。照镜另收现场服务费。”
袁姐看见自己没毁容,终于哭出来。
贺明珠光脚踩到一个漏水冰袋,冻得原地跳了一下,还坚持把急救通道让出来。姜小满给她丢过去干毛巾:“擦脚。品牌主理人也会感冒。”
等袁姐能说话,事情才慢慢拼起来。
她被梁可欣换掉后回化妆间收东西,发现三号备用手机藏在夹层。她当时不知道那是发信工具,只看见屏幕亮起,显示一条还没发出的草稿。
她担心事情和梁可欣有关,便想把手机交给高航,让他转交陈卓。
“为什么不交给警方?”罗蓉问。
袁姐低下头。她收过陈卓的钱,还偷偷汇报梁可欣的情绪,怕手机被查时连自己的事情一起暴露。
她约高航在冷库旁见面。高航看到手机后想直接拿走,袁姐又后悔了,要求先删除自己和陈卓的聊天记录。两个人争抢时,她的手掌被金属货架划开。
监控拍到了两人进入走廊,却拍不到冷库后门。画面中高航先离开,右手握着手机,走得很快。袁姐没有跟出来。
他经过厨房时还停下来洗过手,像是想清理沾到的血。水池旁垃圾桶里找到几张带血纸巾,血迹与袁姐伤口位置吻合。
“他看见你受伤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他说只是小口子,让我别把事情闹大。”
袁姐当时也怕被查出收钱的事,才没有呼救。她以为前门能开,直到货架倒下才发现门被顶死。冷库隔音很厚,厨房又一直在忙,她敲了很久都没人听见。
“怕丢工作,所以差点把人丢了。”姜小满说。
袁姐苦笑: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姜小满没有继续说教。人刚从冷库出来,先保温、缝伤口,比总结人生重要。
“他推你进冷库?”
“没有。我怕被人看见,自己从后门躲进去。他在外面拉手机,我往后退,撞倒货架。门就卡住了。”
高航见她不出来,以为她会从前门离开,拿着手机先走了。他没有发现货架堵门,也不知道她被困。
“手机现在在哪?”
高航已经不在酒店。
陈卓让人打电话,对方关机。停车场监控显示,他二十分钟前开车离开,方向不是公司。
梁可欣听完,没有替他解释:“先找人,手机里有发送记录。”
姜小满看着袁姐手上的伤。画面里的血手套、手机和安全门终于都出现了,却分别落在两个人身上。她最初以为失踪的是新娘,真正被困的却是化妆师。
能力给的从来不是标准答案。
如果所有人只围着梁可欣找“绑架者”,袁姐可能还要在冷库里待更久。
厨师长确认人安全后,立刻回来清点食材。两箱帝王蟹没事,一箱草莓慕斯被运输车震歪了。
“这个谁赔?”他问。
酒店经理、婚庆负责人和厨房三方同时开口,互相指向对方。
姜小满看了一眼塌掉的慕斯:“如果最后没人要,可以抵我的现场加班费。”
贺明珠也看过去:“你不是担心发胖?”
“救人消耗体力。”
“有依据吗?”
“有,刚才推车了。”
罗蓉收到消息,高航已经在酒店外被找到。备用手机也从他车里取回。他承认和袁姐抢过手机,却说自己只是听陈卓的话处理婚礼问题,没有发匿名短信。
技术人员恢复了手机最后一次后台登录记录。
登录使用的是婚庆公司内部账号,时间就在梁可欣最后一次改路线以后。操作设备连接过酒店办公室的有线网络,不是公共无线网。
能进入办公室、知道共享密码、又清楚梁可欣自导短信计划的人,范围已经很小。
吴晓曼听见自己的名字时,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。
“账号是我的,但现场执行也知道密码。”
“设备记录呢?”罗蓉问。
技术人员报出一台电脑编号。
吴晓曼不说话了。
那正是她办公室桌上的电脑。
最后那条“你穿不上婚纱”,不是梁可欣提前设置,也不是高航现场输入。
操作账号属于婚庆项目负责人。
吴晓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