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纱最终是竖着进来的。
刘姨抱裙摆,周叔扶玻璃门,姜小满把两张美甲椅推到墙边。折腾五分钟,穿婚纱的女人终于侧身挤进店里,裙撑却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一个外卖员想进隔壁螺蛳粉店,被婚纱挡住:“今天办喜事?”
刘姨说:“先走后门,喜事还没确定。”
姜小满把门上的告示撕下来。只做美甲四个字,在现实面前坚持了三分钟。
女人叫梁可欣,二十八岁,在广告公司做策划,七天后结婚。她刚从婚纱店试纱出来,连衣服都没换,直接拿着名片找来了。
“先说明。”姜小满把名片压在桌上,“背面的业务是别人擅自添加。本店不保证看见,不保证解释,更不保证售后。”
梁可欣点头:“我只做婚礼美甲。”
“这项可以保证。”
姜小满的态度立刻认真起来。她让梁可欣坐下,看过婚纱面料、捧花照片和戒指款式,又检查甲面。
梁可欣的手很白,甲床偏窄,右手食指有一道刚长出来的横纹。婚纱用了不少珍珠,戒指主石却很简单,做太满会抢掉整体重点。
“半透裸粉打底,拇指和无名指做珍珠薄片,食指加一条细银线。近看有细节,拍照不抢戒指。”
梁可欣第一次笑了:“就按这个。”
“终于遇到一个不说随便的。”
“我做策划,最讨厌需求不明确。”
“那我们有共同敌人。”
裙摆占了半间店。后来进门的客人只能贴墙走,路过一次便替她把婚纱往里推一点。刘姨送来两杯饮料,发现没地方放,只能搁在婚纱裙撑上。
梁可欣低头:“那杯奶茶是不是在我腰旁边?”
“放心。”刘姨说,“盖子紧。”
“您这句话说完更让人担心了。”
姜小满让刘姨把饮料拿走,自己开始修甲型。她用细磨砂条轻轻擦过天然甲面时,眼前忽然暗了。
空荡的化妆间里,灯全亮着。
白色头纱被撕开一角,挂在倒下的椅背上。一只沾血的白手套落在地面,指尖朝着半开的安全门。
化妆台上,一部手机不断震动。
屏幕显示来电人:妈妈。
没人接。
画面一转,安全门外的楼梯间空空荡荡,只剩一只断掉的鞋跟。
画面断了。
姜小满手里的磨砂条停住。
“看见了吗?”梁可欣问。
她问得太快,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。
姜小满放下工具,先看她的手指。没有磨伤。再看她脸色,嘴唇发白,眼睛却死死盯着自己。
“您最近做过噩梦?”
梁可欣点头:“梦见婚礼那天,我不见了。”
“只有梦?”
“只有梦。”
姜小满没急着说画面,只问婚礼地点、化妆间位置和当天安排。婚礼在城南的云栖酒店,梁可欣早上七点到场,十二点举行仪式。化妆间在三楼,旁边正好有安全楼梯。
细节全对上了。
姜小满问:“您为什么觉得自己会消失,而不是临时逃婚?”
“我不会逃。”
“新郎会吗?”
“也不会。”
“这话最好让他本人说。”
梁可欣没有接话,手却下意识压住了帆布包。
门上的风铃响了。贺明珠抱着两盒赔偿蛋糕进来,看见婚纱,眼睛瞬间亮了:“她真的来了!”
姜小满转头:“名片是你给的?”
“梁小姐的婚礼用了我们家的珠宝,我是合作方。她问我认不认识能处理怪事的人,我就——”
“就把我卖了?”
“介绍。是介绍。”
贺明珠把蛋糕放到柜台,又绕着婚纱看了一圈:“婚礼失踪,这个题材——”
梁可欣提醒:“要失踪的是我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贺明珠马上收住兴奋,“你有没有报警?”
梁可欣沉默了。
姜小满伸手:“手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您藏的不是梦。”
梁可欣没有动。姜小满也不催,继续给她修另一只手:“您可以不说。但我只接婚礼美甲,不接信息不全的人身安全委托。真出了事,我连该躲谁都不知道。”
过了一会儿,梁可欣解锁手机,打开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页面。
七天前,第一条只有一个数字:十三。
之后每天一条。
十二、十一、十、九、八、七。
今天早上收到的最后一条写着:还有七天。
姜小满把短信时间逐条记下来。前六条都在早上九点零五分发出,正是梁可欣每天到公司的时间。发信人不仅知道婚期,也知道她的上班习惯。
“号码查过吗?”
“都是网络虚拟号,回复不了。”
“知道婚期的有多少人?”
“亲友、同事、酒店和婚庆团队,至少一百人。”
贺明珠刚写下“一百名嫌疑人”,姜小满便划掉:“知道消息不等于有嫌疑。照你这么记,印请柬的都得问话。”
化妆师、摄影师、主持人和场务都可能进入三楼化妆间,白手套更是一次买了五十双,根本不能靠画面认人。
“血也先别当人血。”姜小满说,“婚礼上红色的东西很多,口红、印泥、草莓酱,甚至刘姨的辣椒油。”
刘姨在门外反对:“我的辣椒油不会去婚礼后台,除非他们订粉。”
“婚礼明明也是七天后。”贺明珠说,“他在倒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梁可欣的声音发紧,“号码每次都不一样。我拉黑一个,就换一个。”
“为什么没报警?”
“没有威胁内容。第一次问过,对方说证据不足,让我继续保留信息。我不想让家里知道,婚礼已经够乱了。”
“够乱是什么意思?”姜小满问。
梁可欣说酒店临时换了化妆间,伴娘里有人退出,新郎前女友昨天还来过公司。她说得很快,像每件都不重要,又像每件都不愿意细讲。
贺明珠已经掏出笔记本,写下“前女友”。
姜小满把那三个字划掉:“先记事实。人家出现过,不等于人家要绑新娘。”
“那染血手套呢?”
梁可欣猛地抬头:“什么手套?”
姜小满把刚才的画面完整说了一遍,没有添解释。听到手机来电显示“妈妈”时,梁可欣脸色更差。
“那间化妆间确实有白手套。”她说,“婚礼策划准备的,方便工作人员搬婚纱。”
“血也可能不是人血。”姜小满说,“化妆品、蛋糕果酱、装饰颜料,都有可能。画面只说明那里会出事,不负责告诉我出了什么事。”
她答应把婚礼美甲做完,也可以在婚礼当天提供一次现场补甲服务,但不承诺阻止失踪。
“短信全部截图备份,号码、时间都保留。今天重新报警备案,把婚礼地点和倒计时告诉警方。酒店监控和人员名单,也让婚礼负责人先保存。”
“你会去婚礼?”梁可欣问。
“正常现场补甲收费八百,特殊情况另算。”
贺明珠立刻说:“我出。”
“您最近是不是钱多得不舒服?”
“品牌合作需要保证新娘顺利出席。”
“这句话听着终于像正经工作。”
姜小满刚给梁可欣涂上第一层裸粉,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。
不是她的。
梁可欣放在化妆包旁的手机亮了。
一个从未见过的号码发来新消息。
还剩六天。
你穿不上那条婚纱。
店里没人说话。
刘姨端着空杯从门口经过,看见屏幕,低头又看了看堵住半间店的巨大裙摆。
“现在确实有点难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