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许不是司机那么简单。
二十八年前买旧仓库时,他拿出了自己几乎全部积蓄,占一成权益。后来生意没做成,他留在贺家开车,所有人叫惯了许师傅,晚辈便没人知道他也是合伙人。
“阿琴是他妻子?”贺明珠问。
赵守诚点头。
那段录音真正催贺松年还的,从来不是秦家和赵家的钱,而是老许留下的那一份。
律师联系上老许的女儿许静。她在外地做护士,接到电话时还以为遇到了诈骗。
“我爸要真有地,怎么会一辈子给人开车?”
贺松年亲自接过电话:“因为那块地当年不值钱,也因为我一直没把该说的话说清楚。”
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。
姜小满坐在旁边给刘姨回消息。刘姨已经连续问了六遍“到底有没有鬼”,她统一回复:没有,只有四个不会及时沟通的老人。
刘姨:四个老人也挺吓人。
姜小满觉得这句很难反驳。
三家老人和许静约好,由律师重新确认权益。补偿没下来之前,谁也不能私自处置土地。贺文康归还文件,后续怎么处理由警方和律师按实际行为决定。赵守诚也得为换药、篡改监控和播放录音承担责任。
许静不肯只听电话,第二天坐高铁赶了回来。她带着父亲留下的旧笔记,里面夹着早年的租金记录,每一页都记着四个人的名字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一进门就认亲,只问律师:“如果没有改造,这份协议是不是永远没人告诉我?”
客厅里没人能回答。
贺松年把保管文件的经过全部写下来,当面交给她。许静没说原谅,只说等律师核清以后再谈。
姜小满觉得这样很好。真相出来不代表所有人必须立刻抱在一起,现实又不是拍全家福。
贺明珠准备了一盒纸巾,看半天没人哭,只好抽一张擦手机。
“你很失望?”
“我以为会更感人。”
“钱还没算清,大家都比较清醒。”
他向贺松年道歉时,仍旧嘴硬:“我不该换药,但你要是早点说——”
齐妍打断:“道歉后面不要接‘但是’。”
赵守诚憋了半天:“对不起。”
贺松年也没躲:“是我拖得太久。”
秦百川在旁边等了一会儿:“那我呢?”
两个人看向他。
“没人需要向我道歉?”
姜小满正在收工具:“您上次拍桌吓到我的色胶了,可以先向它们道歉。”
秦百川不说话了。
贺明珠第一次遇到没有鬼的怪事。她把调查记录翻了一遍,神情有点失落,又有点轻松。
“所以脚印、声音、监控,每一件都有解释。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我以为至少会留一点科学解释不了的。”
姜小满指向客厅里互相不看却坐在一起的三个老人:“认识五十多年,有话憋二十八年,这个就很难解释。”
临走前,贺松年叫住她,把尾款转了过来。
支付宝到账,一万八千元。
姜小满没动。
她低头看了一遍数字,又点进账单看一遍,再把贺明珠最早发来的委托记录翻出来对照。
“少了?”贺明珠紧张地问。
“没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话?”
“怕声音大了把钱吓回去。”
加上之前的耗材费和留宿费,这趟委托不但够换空调,还剩不少。姜小满脸上的笑压了三次,最后还是从嘴角跑了出来。
严策看见她反复刷新账单:“转账不会因为你多看几次增加。”
“也不会减少,我确认一下怎么了?”
“你已经确认九次。”
“第十次比较吉利。”
回到槐花巷,她第一件事就是联系空调师傅。第二件事,是去甜品店订一整盒泡芙。
老板问她要十二个还是二十四个。
她看了眼热量表:“十二个。”
停了两秒,又说:“另外十二个分开装,不算一盒。”
空调师傅下午就来了。旧空调拆下来时,接水盆终于完成使命。刘姨把盆抱回自己店里,说还能洗菜。
“它接过两年空调水。”姜小满提醒。
“洗干净就行。”
“您店里的卫生观念很有弹性。”
新空调装好,刘姨站在梯子下面指挥:“出风口往右一点,凉气能吹到我店里。”
师傅看向姜小满。
“往左。”姜小满说,“防止螺蛳粉味借空调循环。”
两家人在风向问题上争了十分钟。最后师傅把出风口调成上下摆动,表示雨露均沾。
新机器一开,店里的试色板都显得贵了一点。
安装留下满地泡沫,师傅刚走,预约客人便来了。客人听说她靠“算命”换了空调,坚持让她推荐发财色。
“金色。”姜小满说。
“做了能发财?”
“不能,但看起来像有钱。”
客人最后选了绿色猫眼,说股票上涨也是绿的。姜小满纠正两次,发现对方的软件配色跟别人相反,便不再阻止。
做完后,刘姨立刻宣布“小满开始接财运美甲”。
姜小满追到门口:“那叫绿色猫眼!”
“发财猫眼更好卖。”
“您再开发业务,我就把螺蛳粉改名叫相亲粉。”
排队的两个单身顾客同时抬头。刘姨马上改口:“明天上线。”
姜小满算是明白了,造谣在槐花巷不是行为,是一种商业模式。
姜小满坐在凉风下吃第一个泡芙,感觉两万元终于落实成了具体幸福。吃到第三个,她摸了摸腰,决定剩下的明天再吃。
五分钟后,她又拿了第四个。
担心归担心,奶油已经挤进去了,不能浪费。
傍晚,贺明珠抱着一个纸箱进门。里面是一千张新名片,正面写“小满美甲”,背面写“命运风险管理顾问”,下面还印着业务范围:寻人、避险、异常事件分析。
姜小满拿起一张:“谁同意印的?”
“我设计的。是不是很专业?”
“非常专业地超出了营业执照范围。”
她把纸箱推回去:“不收。”
“都印好了。”
“拿回去折纸飞机。”
两个人争论时,刘姨从箱子底下抽走一叠。等姜小满发现,已经少了将近一百张。
“刘姨!”
隔壁传来她热情的招呼声:“吃粉送大师名片!有事找小满,没事加卤蛋!”
姜小满冲出去追,贺明珠抱着剩下的名片跟在后面:“这说明市场接受度很高!”
“这说明刘姨拿我的名字给螺蛳粉引流!”
周叔门口、快递架上、社区公告栏旁,很快都出现了新名片。姜小满回收了二十多张,剩下的已经进入槐花巷民间流通。
当天晚上,她接到四个电话。第一个找猫,第二个问麻将,第三个怀疑楼上滚珠子的声音是小鬼搬家。
第四个最正常,问基础护理多少钱。
姜小满感动地报完价格,对方接着问:“做完能顺便看看我老公外面有没有人吗?”
她直接挂了。
第二天上午,她在门上加了一张告示:只做美甲,不接特殊委托。
告示贴好不到三分钟,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,又弹了回去。
一大团白色婚纱卡在门缝里。
刘姨和周叔一左一右,帮外面的女人往店里塞裙摆。三个人忙了半天,先进去一条腿,又退出半个肩膀。
“侧着!”刘姨指挥,“人侧着,裙子竖起来!”
姜小满看着自己十平方米的小店:“要不您先把婚纱脱了?”
门外的女人艰难举起一张名片。
“听说你能看出一个人会不会从婚礼上消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