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彩排那天,姜小满在云栖酒店有了一个专属座位。
席位牌上写着:姜大师。
她拿起笔,把“大师”划掉,改成“美甲售后”。
婚庆负责人吴晓曼看见后很为难:“座位表已经发到群里了。”
“那就在群里更正。算命属于超出经营范围,美甲售后可以开发票。”
贺明珠把席位牌翻回来:“大师听起来比较重要。”
姜小满又翻过去:“售后收费比较清楚。”
两个人翻了三次,最后严策把牌子收走,桌上只剩一瓶矿泉水。
彩排现场比正式婚礼还乱。主持人试话筒,灯光师调颜色,七位伴娘排进场顺序。昨天刚补好的钻掉了两颗,一个人的银线还被礼服拉链刮花。
姜小满背着工具包坐在侧边,谁经过都把手伸给她看。
“这个能补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您不动,五分钟。边走边补,半小时。”
对方立刻坐好。
陈卓的手机从进酒店起就没停过。梁可欣到化妆间,响一次;从三楼下到宴会厅,又响一次;她去洗手间,屏幕上也跳出行程提醒。
“您的手机比新娘还忙。”姜小满说。
陈卓解释,这是婚庆软件自动同步。为了保证流程,所有重要节点都会提醒主账号。
吴晓曼也有后台权限。她在平板上点开人员页面,能看见新娘、伴娘、摄影和车辆的位置状态。
“不是实时定位。”她强调,“只是工作人员手动签到。”
贺明珠打开自家品牌后台,当场反驳:“你们接入了酒店蓝牙信标。进入对应区域,状态会自动变化。”
吴晓曼愣了一下:“这个功能是技术部开的,我平时不用。”
“不用不等于没有。”
姜小满看向贺明珠:“你今天终于把专业用在专业上了。”
贺明珠很骄傲:“我本来就是合作方。”
“以前更像付费观众。”
技术人员确认,后台确实能判断成员在哪个区域。能登录的人除了吴晓曼,还有项目助理和现场执行。密码没有单独分配,五个人用的是同一个。
“发给过外人吗?”罗蓉问。
吴晓曼摇头,又迟疑:“酒店对接人用过一次,陈先生的助理也登录过。”
一个共享密码,使用者再次变成一长串。
吴晓曼当场要求所有人退出账号,重新设置各自密码。技术人员刚改完,现场执行便跑过来,说自己的平板进不去,宾客座位表也打不开。
“不是让你们现在全退吗?”
“您说立刻改密码。”
“流程还没导出!”
宴会厅刚顺起来的彩排又停了。主持人不知道下一步,新郎父母提前走上舞台,七位伴娘站在入口等了五分钟,开始讨论要不要先去吃甜品。
姜小满一边给二号补银线,一边说:“这就是共享密码的好处。一个人改,全体下班。”
吴晓曼忙得额头冒汗,还是先让技术人员恢复只读页面,再分别创建账号。每个人能看什么、改什么都单独设置,后台终于不再像一把挂在门口的公共钥匙。
贺明珠拿着品牌方平板帮忙核对珠宝交接。她发现自己的账号也能看到新娘准备时间,却看不到具体位置。
“权限是分层的。”她说,“能看到区域状态的人,至少用过婚庆内部账号。”
范围从一百多个知情人,缩到十二个工作人员。
姜小满刚想夸她,贺明珠已经给十二个人画了十二个骷髅头。
“把画删了。”
“方便区分。”
“他们有名字。”
彩排继续。陈卓坚持把新娘从化妆间到宴会厅的路线走三遍,还要求两名保安一前一后跟随。梁可欣走到第二遍便停下:“婚礼当天我不想这样。”
“只是为了安全。”
“所有人盯着我,更像押送。”
陈卓想解释,主持人的麦克风正好啸叫一声,把后半句全部盖住。台下几个人捂住耳朵,灯光师误按开关,粉色追光在陈卓脸上转了两圈。
姜小满看着那道光:“现在解释气氛不太合适。”
陈卓黑着脸让彩排暂停十分钟。
梁可欣没有跟他走,坐到姜小满旁边检查甲面。她的指甲没有坏,只是想找个地方坐。
姜小满也没追问感情问题,只替她把无名指边缘磨平:“临时想停就停。彩排不是正式演出,婚礼也不是。”
梁可欣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在劝我取消?”
“我在说手别抖,银线快磨掉了。”
陈卓提出立刻关闭所有自动识别。梁可欣同意,但要求保存后台记录。两个人说话客气得像在开客户会议,谁也没提缺失的签字页。
姜小满给伴娘补完钻,抬头时正好看见陈卓拿走梁可欣的手机。
“电量太低,我让高航充。”他说。
梁可欣伸手:“我自己来。”
陈卓停了一下,把手机还给她:“我只是怕你婚礼当天联系不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手却立刻把手机装进自己的包。
下午三点,新的倒计时短信出现。
还剩四天。
化妆间的门关不上。
短信发出时,陈卓正在地下停车场确认婚车。停车场没有手机信号,监控也拍到他连续二十分钟没离开。等他回到一楼,短信已经送达十分钟。
“可以定时发送。”贺明珠说。
“所以只能证明不是他当场操作,不能完全排除。”罗蓉回答。
陈卓确实控制得太多,可控制欲和匿名发信不是同一份证据。姜小满把这两件事在本子上分开,免得所有人因为不喜欢一个人,就把每件坏事都塞给他。
短信里提到化妆间,吴晓曼带他们上三楼检查。
房门能关,只是门吸松了,推得太轻会自己弹开。酒店工程部当天就能维修。化妆台堆着粉底、发胶、假睫毛和白色工作手套,跟姜小满看见的画面很像。
袁姐正在整理化妆箱。姜小满看到最上层的白手套时,伸手拦住她:“这副用过?”
“染头发时用的。”
手套指尖有一块暗红色污渍。贺明珠倒吸一口气,罗蓉先拿棉签擦了一点。袁姐拿出染发膏包装,颜色正是红棕。
“不是血。”姜小满说。
贺明珠把吸进去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: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明显不知道。”
袁姐把手套扔进垃圾袋,动作很快。被问到有没有把梁可欣的行程告诉别人时,她说没有。可她的手机连续弹出陈卓的消息,预览里写着:她今天情绪怎么样?
梁可欣也看见了。
袁姐脸色变了:“陈先生只是担心你。”
“所以给你钱,让你报告我的情绪?”
“不是监视。我收的是婚礼额外服务费。”
姜小满看了一眼桌上的化妆刷:“收钱替谁办事,要先说清。不能拿新娘的钱化妆,再拿新郎的钱汇报新娘。”
袁姐终于承认,陈卓私下给了她五千元,让她注意梁可欣有没有失眠、哭泣或者临时改计划。她没有发短信,只发过几次情绪报告。
她拿出转账记录和聊天内容。陈卓问得很细:梁可欣今天吃了多少、有没有提苏晴、接电话时是不是不高兴。袁姐最初以为只是新郎紧张,后来问题越来越多,她也觉得不对,却舍不得退掉那五千元。
“钱还能退。”梁可欣说,“已经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。”
袁姐低下头,当场把剩余服务费转回。到账以后,她还把截图递给梁可欣看。
姜小满没替她求情。做错事后补救是应该的,不是额外赠送的好人证明。
吴晓曼担心临时更换化妆师影响流程,提出让另一名化妆师接手,袁姐只做不接触新娘的后台工作。
梁可欣拒绝:“我不想闭着眼睛时,还要猜她会把什么告诉别人。”
这次陈卓没有反对。
梁可欣当场要求更换化妆师。吴晓曼想劝,说婚礼只剩四天,临时换人风险太大。
“不换,风险更大。”姜小满说,“她现在连闭眼上粉底都得担心被写进日报。”
袁姐收拾东西时,忽然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第一条匿名短信附带的模糊图片:白手套、婚纱布料和半张流程表。
“短信不是我发的。”她说,“但这张照片,是从我的化妆箱里拍的。”
她指向照片右下角一小块裂开的镜面。
“只有我箱子里的镜子,裂在这个位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