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每天两点十七分?”
齐妍把咖啡放下,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地下室,而是:“贺老最近的药谁负责?”
孙伯说:“我每天按医嘱装进药盒,老太爷自己吃。”
“几点吃?”
“晚上十点。”
“吃完以后谁见过他?”
孙伯被问住了。
贺松年不喜欢佣人一直守在房间,睡前通常只留一个人在走廊值夜。最近一周,值夜的人每天都不一样。
齐妍让人把药盒拿来。
透明药盒分成早中晚三格,今晚那格已经空了。她没有只看剩下多少,而是让孙伯拿来整盒原药,又将垃圾桶里的空药板找出来,一粒粒对照。
姜小满在旁边看了五分钟:“医生查药都这么像数瓜子?”
“药不能凭感觉。”
“那我们行业差不多。色号也不能凭感觉,不然奶茶色和屎黄色之间容易发生消费纠纷。”
贺成业不耐烦:“数量不是都对得上吗?”
“数量对,不代表东西对。”
齐妍夹起一粒浅黄色药片,放到白纸上,又从原包装里取出一粒。两颗乍看一样,放在一起才看出前者颜色更浅,侧面也薄一些。
“这是保健片。”她说,“不是贺老的助眠药。”
客厅顿时安静。
她又挑出三粒同样的浅黄色药片:“有人把药换了。”
“想害我爷爷?”贺明珠脸色变了。
“恰恰相反。”齐妍解释,“换掉以后药效变弱,他更容易提前醒。暂时看不出有人想让他昏睡,更像想让他在半夜保持清醒。”
姜小满看向挂钟。
药效变弱,老人醒来;挂钟报时,门后声音响起;监控正好被替换。
有人把几件本来普通的事,排成了一张精确的时间表。
“可药少了,他也不可能正好两点十七分醒。”贺子昂说。
齐妍点头:“所以还有其他条件。睡前饮水、叫醒声、房间温度,都可能影响时间。”
众人去了贺松年的卧室。
走廊值夜的佣人推着清洁车过来,十几个人堵在门口,她只能问:“这屋明早还消不消毒?”
姜小满问:“今晚的水杯是谁洗的?清洁车谁都能推吗?”
“晚班洗。车不能乱推,上面有房卡和清洁柜钥匙。”
佣人低头一看,挂在车边的登记板不见了。一群人立刻紧张起来。她翻了半天,最后从枕套里把登记板抖了出来。
贺明珠遗憾地放下手机。
姜小满看她:“你是不是准备拍灵异物品失踪?”
“我只是留证。”
“你那一万八千张照片里,有几张能当证据?”
“美甲照能证明我的指甲很完整。”
“那只能证明你很闲。”
佣人照常换床单,孙伯去拿药,齐妍检查水杯,亲戚还得给清洁车让路。姜小满反而觉得正常。真有人动手,也得混进这些每天都在发生的小事里。
床头放着保温杯、药盒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。窗帘严实,空调设置二十六度。姜小满绕了一圈,发现床头智能音箱设有闹钟。
贺子昂立刻喊:“就是它!”
严策打开记录,闹钟列表是空的。
“也可能远程删了。”贺子昂坚持。
“先别急着给家电定罪。”姜小满说,“它至少比你那副耳机稳定。”
贺子昂的湿耳机被放在窗台上,此刻安静得像已经接受了死亡。
齐妍询问贺松年这几晚的情况。老人承认自己每天十点吃药,两点左右会被尿意憋醒,醒来后正好听见挂钟。
“保温杯是谁准备的?”严策问。
“每天值夜的人。”孙伯回答。
“水量一样?”
“老太爷睡前必须装到八分满。”
姜小满拧开杯盖。里面只剩小半杯水,床边却没有洒水痕迹。对方只需换药,再确保老人喝下差不多的水,就能把醒来的时间控制在一个较小范围。挂钟和门后录音负责把他引出去。
“这不是要伤害他。”她说,“至少目前不像。更像有人一定要让贺爷爷去地下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姜小满看着贺松年:“这得问他。”
老人闭口不答。
三位年长亲戚围在药盒旁,研究半天,又把注意力转向姜小满带来的色卡。
“这个透明的不错。”一位姑奶奶说。
“裸粉显手白。”另一位反对。
贺松年指着透明款问齐妍:“医生能不能做?”
齐妍愣了一下:“我?”
“你检查药,我检查你的手。指甲边都起皮了。”
姜小满立刻递出预约二维码:“贺爷爷眼光专业。医生经常消毒,建议做护理,不建议贴钻。”
贺明珠受到启发:“我们可以合作一个长辈安心护理套餐!做手部护理,顺便检查药盒,再附送——”
“停。”姜小满打断,“我没有行医资格,齐医生也不负责推甘皮。不要把两种正经职业混成一个容易被举报的项目。”
齐妍难得笑了一下。
姜小满拿起药盒时,指腹蹭到卡扣内侧一层滑腻的东西。她用棉签擦下来闻了闻,是淡淡的白茶香。
“护手霜。”
贺明珠也闻了一下:“我家的试用品。”
她从公用洗手间拿来一瓶护手霜。气味一致,质地也一样。试用品没有上市,上周活动后剩了十几瓶,家里佣人和亲戚随手拿过不少。
贺成业立即看向孙伯:“药盒一直是你装的。”
孙伯脸色发白:“我用过护手霜,但药是照药板装的!”
“用过这瓶的人都站出来。”
陆续有七八个人承认。贺明珠、孙伯、两名佣人,连贺成业自己都用过。
“那就查指纹。”贺明珠说。
“一只天天使用的药盒,上面全是家里人的指纹。”严策提醒。
“先查孙伯。”贺成业仍不放过。
姜小满把药盒拿了回来:“公用护手霜只能说明碰药盒的人用过它,不能说明用了它的人都碰过药。照这么定嫌疑,洗过手的都得先抓起来。”
“那你说查什么?”
“保健片从哪来。”
齐妍拍下包装特征,认出是一种常见维生素片。佣人翻找半天,从厨房柜子里找到同款空瓶。瓶子是贺文康带给家中老人的,说是顺便买的。
贺文康很快拿出购物小票。
严策接过去,视线停在会员信息一栏。
“这个账号是谁的?”
孙伯看了一眼,脸色变得古怪。
会员名叫老许。
小票背面还沾着一点油渍。孙伯认出这是厨房记账夹里的东西,说明它不是贺文康刚拿来的,而是在老宅放过一段时间。严策让所有人回忆谁翻过记账夹,答案从厨师一路扩大到来找发票报销的亲戚,嫌疑反而更多。
姜小满重新检查保健片空瓶,瓶口封膜被人粗暴撕开,盖子内侧也有白茶护手霜。齐妍拿来原药板,让几个人现场分辨真假。贺子昂连猜三次全错,贺明珠凭颜色挑对,却没看出压痕不同。
“所以换药的人不需要懂医。”齐妍说,“只要挑颜色接近的。”
姜小满把真假药分别装进证物袋:“也可能故意留下空瓶,让我们很快查到购买人。”
贺成业冷声问:“你怀疑有人栽赃文康?”
“我怀疑所有过于顺手的答案。美甲店里客人说随便,通常最不随便;查案刚问药,空瓶就躺在厨房等着,也一样。”
贺松年突然要求把自己的药拿回去。齐妍拒绝,重新开了一份完整药盒,并要求从今天起由她和孙伯双人核对、拍照记录。老人嫌麻烦,却还是在她注视下吞了药。
姜小满递给他一颗无糖薄荷糖:“配合治疗奖励。”
“你给别人都是小熊软糖。”
“您需要控糖。”
老人含着薄荷糖,表情比喝黑咖啡的姜小满还难看。屋里的紧张终于松了一点,但严策已经把那张属于死者的小票单独收好。
“许师傅以前给贺家开车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。”
贺明珠张着嘴:“死人买保健片,还顺便攒积分?”
“死人不会,活人会借死人省钱。”姜小满抱起工具箱,“明天去超市,今晚先睡觉。”
“现在才四点半。”
“这句话和‘天快亮了不用睡’一样缺德。”
路过点心盘时,她拿走最后一块。
齐妍提醒:“你不是担心发胖?”
“查案消耗脑子,脑子需要糖。”
“有医学依据吗?”
“没有,主要是点心快过期了。”
包装袋上的日期还有六个月。齐妍看见了,没拆穿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