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一群人围在监控室里看一棵树。
看了整整半小时。
树没动,人快困死了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贺子昂突然指着屏幕。
所有人同时精神起来。
“哪儿?”
“右下角,有个白影。”
严策把画面放大。
白影安静地停在花坛边,圆滚滚的,旁边还有两只尖耳朵。
“那是石狮子的包装泡沫。”姜小满说。
卖石狮子的大师咳了一声:“法器自带防撞保护。”
“十八万八还不包木箱?”
“木箱要另算。”
姜小满服了。
监控室本来只能坐两个人,现在硬挤进了十几个。后面的人看不到屏幕,只能根据前面人的呼吸判断案情。空气里混着湿衣服、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,角落那台旧主机持续发出拖拉机一样的嗡鸣。
严策把时间调回凌晨两点十分。
庭院画面中,大雨斜着落下,香樟树被风吹向左边。地下室门前没人,锁链也没有变化。
两点十一分,正常。
两点十二分,正常。
一直到两点二十分,什么都没有。
“这不是没问题吗?”贺成业说,“爸自己半夜出去,跟监控有什么关系?”
姜小满趴在椅背上:“可能问题就是太没问题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还没想出来。”
“没想出来你说什么?”
“防止大家白等,以为我睡着了。”
她确实快睡着了。
从两点十七分折腾到现在,她的眼皮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内部谈判。左眼主张就地休息,右眼认为两万元还没到账,必须坚持。
齐妍递给她一杯黑咖啡。
姜小满喝了一口,脸皱成一团:“这东西为什么合法?”
“提神。”
“它先把人苦醒,再冒充有功。”
贺明珠在旁边加了三包糖。姜小满又尝一口,勉强接受。
严策重新播放画面。
十几个人再次盯着那棵树。
一分钟后,贺子昂打了个哈欠:“到底看什么?”
姜小满揉着眼睛:“看它什么时候动。”
“不是一直在动吗?”
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屏幕。
画面中的雨线始终斜向同一个角度,树冠也始终向左压着。严策把进度条拖快,从两点十分到两点二十分,挂在枝头的一片黄叶纹丝不动。
可时间数字一直在跳。
“树没动。”姜小满说。
监控室又安静了。
贺子昂盯了半天:“树也可能累了。”
“外面刮七级风,它敢休息十分钟?”
严策逐帧检查,最后把两点十分和两点二十分的画面叠到一起。雨滴、树叶、地面积水的边缘全部完全重合。
“静态画面覆盖。”他说,“有人把这一段录像换了。”
一屋子人看了半小时,终于发现他们看的是一张照片。
姜小满端起咖啡:“这个故事告诉我们,熬夜不一定有收获,也可能只是集体观察植物。”
“谁能改监控?”贺明珠问。
孙伯说:“主机没设密码。家里人偶尔会进来调录像,保安也知道怎么操作。”
“那就把所有人的手机拿来查!”
她已经抽出一张纸,准备登记手机型号和解锁密码。后面的亲戚齐齐退了一步,有人把手机塞进沙发缝,还有人当场宣布自己昨晚刚换了老年机。
贺子昂指着他们:“看,心虚了吧?”
一个姑姑反问:“你愿意把聊天记录投到电视上?”
贺子昂立刻改口:“查手机确实侵犯隐私。”
贺明珠转身便要叫人。
姜小满抓住她睡袍后面的帽子:“回来。”
“查出谁替换的不就行了?”
“手机是私人物品,不能因为这是你家,就随便搜别人的。”
“我可以让他们自愿。”
“十几个亲戚围着说自愿,一般叫被自愿。”
贺明珠停住: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保留主机,别继续操作。查出入记录、备份来源,还有谁知道老人会在两点十七分出来。”
严策看了姜小满一眼:“有点常识。”
“谢谢。夸人可以直接夸,不用先铺垫得像骂人。”
他拔掉主机的网络线,拍下接口和屏幕状态,又打电话联系罗蓉。
电话接通后,一个冷静的女声问:“有人受伤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强行开地下室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先别碰门,也别删任何东西。监控主机保持现状,拍摄在场人员和钥匙情况,天亮我安排辖区同事过去。”
贺明珠凑近手机:“罗警官,里面可能有个人。”
“听见声音不等于有人。不要擅自砸门,除非能确认里面有人需要救援。”
石狮子大师在后面小声说:“也可能不是人。”
罗蓉听见了:“更不要因为不是人就砸门。”
电话挂断,严策让所有人退出监控室。
姜小满最后一个起身,手撑在控制台边缘,指腹忽然被什么扎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见一粒透明亮片,卡在回放控制键的缝隙里。亮片只有米粒大,边缘泛着彩光,和普通美甲亮片不太一样,是不规则的碎冰形状。
“等等。”
她用镊子把亮片夹出来:“这是谁的?”
贺明珠接过去看了一眼:“我们品牌上周活动用的闪片。礼盒里有一罐,工作人员和家里人都拿过。”
“谁拿了?”
“二叔给客户带过两盒;孙伯收拾过剩余物料;子昂拿了一罐,说要拍视频;文康叔也帮忙把礼盒从车上搬进来。”
四个人。
贺成业、孙伯、贺子昂,以及远房亲戚贺文康。
四个人被依次叫进监控室,反应各不相同。
贺成业承认来调过门口录像,是为了确认一名客户何时到访。他嫌亮片廉价,活动礼盒转手送了秘书。
孙伯说自己只会暂停和回放,搬礼盒时戴着棉手套。姜小满看了他的指甲,缝里只有泥土和清洁剂留下的白痕。
贺子昂最不配合,坚持自己的电脑水平只够给游戏充值。严策让他演示删除监控片段,他在菜单里点了三次,差点把屏幕亮度调到零。
“看见没有?”贺子昂理直气壮,“我没有作案能力。”
“也可能提前练过装不会。”贺明珠说。
“那我演技这么好,早进娱乐圈了。”
最后一个是贺文康。他四十多岁,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说话总先笑一下。他承认搬过礼盒,也来监控室替孙伯找过一段快递录像,但那是五天前。
“昨晚我一直在客房。”他主动把手机放到桌上,“你们随便查。”
贺明珠伸手就要拿,被姜小满按住。
“主动交也先别查。这里没有能证明犯罪的事,别把家庭调查变成公开翻聊天记录。”
贺文康收回手机,笑容却没有松下来:“还是姜小姐讲道理。”
姜小满没接这句好话。四个人都有机会碰到亮片,也都知道监控室在哪,初步询问只能排除贺子昂确实不太聪明,排除不了任何人。
透明亮片不能证明谁动过主机,却说明最近有人带着活动礼盒里的东西来过这里。
“也可能是我。”贺明珠摊开手,“我当时拆过样品。”
姜小满看她一眼:“你手机连录像都存不下,应该没空间下载十分钟监控。”
“……这不是一回事。”
门外突然响起断断续续的歌声。
声音又尖又飘,像有人隔着水唱歌。石狮子大师手里的罗盘啪地掉到地上,贺成业撞翻了椅子,贺明珠一把抓住姜小满的胳膊。
姜小满也抓住了齐妍。
四个人瞬间连成一串。
严策打开门。
贺子昂站在走廊里,湿耳机捧在手上。泡过水的耳机自己亮了,正用残破的音质播放儿歌。
“两只老虎,两只老——滋啦——”
他脸都白了:“它刚才自己响的。”
姜小满慢慢松开齐妍:“放米缸的抢救方案看来产生了副作用。”
“我没放米缸!”
“所以它回来报复你了。”
齐妍看了眼自己被抓皱的袖子:“你不是不信鬼?”
“理智上不信,身体有自己的意见。”
天快亮时,众人重新回到客厅核对时间。
姜小满找来纸笔,把昨晚的事情按先后写下来:两点十七分挂钟报时,贺松年离开卧室;随后门内出现女声;监控在两点十分至二十分被静态画面覆盖。
“对方很清楚时间。”她说,“不是碰巧半夜放录音,而是知道贺爷爷什么时候会去门口。”
“全家都知道。”孙伯说,“老太爷每天半夜都会醒。”
“一直是两点十七分?”
孙伯张了张嘴,忽然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老太爷以前通常两点半左右醒,有时两点二十,有时快三点,从来没有固定过。”
“那这一个星期呢?”严策问。
孙伯的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最近七天,他每天都是两点十七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