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给谁了?”
姜小满问完,贺松年才像刚发现身后有人。
老人转过头,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滴:“你怎么出来了?”
“找无糖茶。”
姜小满举起手里咬了一半的点心,觉得证据不太有说服力,又把它藏到背后。
“顺便救一下两万元的委托人。”
“我不用你救。”
“您要是在台阶上摔了,别人会说我服务期间照顾不周。”她撑开伞往老人头顶挪,“好不容易挣一笔大的,不能都赔给您医药费。”
贺松年没接她的伞,也没回答刚才的问题。
他重新面对铁门。
门上的两圈锁链被雨水冲得发亮,银色挂锁安安稳稳挂在原处。石阶上的积水漫过老人脚面,他裤脚却是干的。
说明他刚走出来,脚上的水也是在这里沾的。
那些从地下室走到卧室的湿脚印,不可能是他提前踩出来的。
姜小满还没想完,铁门后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贺松年。”
只有三个字,隔着厚重铁门,听起来又轻又远。
姜小满整个人向后一退,伞沿直接扣到了自己脸上。她慌忙掀开雨伞,发现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。
严策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,手电正照着门缝。
姜小满立刻往他旁边靠近半步:“你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是女的?”
“至少声音像。”
“不是我吃多了产生的幻觉?”
“两块点心没这个效果。”
姜小满转头:“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两块?”
楼上传来急促脚步声。贺明珠穿着拖鞋跑下来,睡袍外面还套着一件雨衣,手里举着手机。
“我也听见了!是不是有人叫爷爷?”
她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,完全不像来救亲爷爷,更像终于抢到了限量密室门票。
“录音。”严策提醒。
贺明珠立刻点开录像,对准铁门:“正在录。大师,你靠近一点,和门同框。”
“我不需要案发现场纪念照。”
“留证据。”
“那你拍门,别拍我。半夜素颜属于商业机密。”
三人等了十几秒。
挂钟的报时声从屋里隐约传来。
当——
铁门后的女人再次开口:“贺松年。”
语气、停顿,甚至最后一个字拖长的长度,都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姜小满心里的害怕没完全消失,疑问却先冒了出来。
真人连续喊两次,很难一丝不差。
严策让所有人安静,又等了一轮挂钟。第三声报时传来,门后果然再次响起同样的呼唤,连中间轻微的换气声都没变。
“像录音。”姜小满说。
贺明珠蹲到排水缝旁:“会不会有人把播放器塞进去了?”
“头别靠那么近。”姜小满抓住她的雨衣帽子,“万一里面伸出一只手,第一个被抓的是你。”
贺明珠迅速后退,却仍十分兴奋:“你也认为里面有东西?”
“我认为你对危险缺少基本尊重。”
严策拿手电照进排水缝,只看见积水和一小段锈蚀管道。他用细树枝探了探,树枝伸进去不到半米便碰到墙。
“这里放不进正常尺寸的音箱。”
姜小满绕着门框走了一遍。铁门上方装着一盏感应灯,灯罩里积了水,旁边的墙皮有一块颜色稍浅,像最近被什么东西遮挡过。
她刚伸手,贺明珠就在身后问:“发现机关了?”
“发现我够不着。”
严策搬来庭院里的矮凳。姜小满踩上去,凳脚在积水里一晃,她立刻扶住他的肩。
“按分钟收费。”她提醒。
“你扶我还收费?”
“高空作业费。”
灯罩后面什么也没有,但墙上留着两点透明黏胶。有人曾在这里固定过很轻的东西,又在他们赶来前取走了。
严策拍下痕迹:“声音未必来自门内。”
贺明珠看看铁门,又看看小小的胶点,脸上的鬼故事滤镜终于裂开一道缝。
“那为什么听起来那么远?”
“先找到设备再解释。”姜小满跳下凳子,“现实已经够麻烦了,别急着给它增加阴间编制。”
“录到了吗?”她问。
贺明珠看向手机,脸上的兴奋凝固了。
屏幕跳出提示:储存空间不足,录制已停止。
“什么时候停的?”
“刚点开就停了。”
“你手机里装了什么?”
严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:“一万八千张照片。”
姜小满也看了一眼。最近三百多张,全是贺明珠那套奶茶色美甲。同一个姿势有正面、侧面、逆光、顺光和端着咖啡假装不经意。
“十根指甲拍一万八千张,平均每根一千八。”
“以前的也在里面。”贺明珠试图解释。
“那它们开会应该能坐满体育馆。”
严策把手机还给她,蹲下检查锁链和门缝。门下沿几乎贴地,只有右侧墙边留着一道不到一指宽的排水缝。
“里面有没有通电?”他问。
贺松年终于开口:“早断了。”
“窗户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其他入口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门里刚才是什么声音?”
老人看着他:“你听见了,还问我?”
“我问的是来源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严策用手电照向门框。锁孔附近有几道新划痕,地面还有细小的黑色漆片,比白天看到的更碎、更亮,显然刚掉下来不久。
姜小满用纸巾夹起一片:“这颜色跟贺爷爷指甲里的很像。”
贺明珠立即举起手机拍照,拍到一半又弹出空间不足。
“先删照片。”姜小满说。
“删哪张?”
“随便一张。”
“每张角度都不一样。”
“那就用脑子记。”
严策沿石阶检查一圈,没有发现脚印。大雨已经把地面冲得一片狼藉,鞋印、水痕全混在一起。
姜小满把伞递给贺明珠,蹲到贺松年脚边。老人脚底全湿了,沾着石阶上的细沙,但脚背以上没有水,睡裤也干干净净。
“昨天那些湿脚印有多大?”
“比爷爷的脚小。”贺明珠说,“像女人的,光脚。”
“从门口一直到卧室,中间没断?”
“没断。”
“地面当时是干的?”
“除了脚印,都是干的。”
姜小满站起来:“那就不是贺爷爷自己走出来的。也不太像有人从院里进去再返回,因为裤脚和鞋都会留下别的水迹。”
贺明珠压低声音:“所以真有东西从门里出来?”
“我说的是不像,没说是鬼。”
“能穿过锁着的门,还不算鬼?”
“也可能是有人拿着拖把进屋盖章。”
“谁半夜拿脚底形状的拖把盖章?”
“豪门爱好,我不评价。”
贺松年忽然转身往回走。
严策拦住他:“地下室里的铁盒呢?”
老人停下脚步:“没有铁盒。”
“姜小满看见了。”
“她还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我。你怎么证明是真的?”
姜小满在旁边提醒:“贺爷爷,您可以质疑能力,但做完的基础护理不退款。”
老人看她一眼,竟然没发火。
严策继续问:“门后的人是谁?”
“没人。”
“你把什么还给了谁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那把门打开。”
贺松年的反应比听见女人声音时还大:“不能开!”
他伸手抓住锁链,因为用力,指节都泛了白。
姜小满和严策对视一眼。
老人不是害怕门里的东西出来。
他更怕别人进去。
孙伯带着佣人赶到,将贺松年扶回屋。老人临走仍回头盯着铁门,像是在确认没人碰锁。
“先回去。”严策说,“天亮查挂钟、电源和监控。”
姜小满把剩下半块点心塞进嘴里:“还有收费。”
“什么收费?”贺明珠问。
“约定的是上门护理,现在已经变成凌晨户外陪护和疑似闹鬼现场加班。”
“加多少?”
“我还没算完。”
“你害怕的时候还在算这个?”
“越害怕越要算清楚。不然我不是白怕了?”
她正准备上台阶,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刘姨的视频电话。
姜小满接通后,屏幕里先出现一口正在翻滚的汤锅,接着才是刘姨的半张脸。
“怎么样?鬼看见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豪门夜宵吃什么?”
“点心。”
“还不如我给你下碗粉。镜头转一下,让我看看地下室。”
“您到底担心我还是想看热闹?”
“不冲突。”
刘姨话音刚落,铁门后传来清楚的一声脆响。
姜小满立即按住手机,示意刘姨先别说话。庭院里只剩雨声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连最兴奋的贺明珠也没再出声。
当啷。
像一把金属钥匙掉在了地上。
所有人同时回头。
孙伯的钥匙串就在他手里。
贺明珠的那把,也还握在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