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小满美甲来了三位平均年龄七十二岁的客人。
三个人一进门,刘姨就端着漏勺过来了。
“小满,你店里开股东大会?”
姜小满正在给工具消毒,头也没抬:“集体基础护理。旁听收费,带味道进来加收空气治理费。”
刘姨看看自己身后的螺蛳粉锅,退到门外,只把脑袋留在门里。
贺松年坐在中间,左边是秦百川,右边是赵守诚。三个老人从进门起就互相不看,像是约好来吵架,又嫌先开口的人没面子。
贺明珠把调查白板靠在墙边。这次没写怨灵,只写了四个字:已确认事实。
姜小满看了一眼:“有进步。”
“我忍了半天才没画鬼脸。”
“继续忍。”
姜小满把色卡放到三人面前:“基础护理可以选亮面、哑光或者自然款。先选,别一会儿又说随便。”
“只谈正事,做什么颜色。”秦百川说。
五分钟后,他选了亮面。
赵守诚说自己什么都不要,最后指了裸粉。贺松年嘴上最硬,挑的是哑光,还要求不能看出做过。
姜小满一人面前放了一个号码牌。
“为什么还发号?”赵守诚问。
“防止三位说着说着抢话。我叫到谁,谁说。”
“我们认识五十多年,还用你安排?”
“正因为认识五十多年,才更需要秩序。”
秦百川刚想反驳,姜小满指指他手里的三号牌:“还没到您。”
他憋了回去。
刘姨在门外看得十分佩服:“比社区开会管用。”
事情得从二十八年前说起。
当时三个人合伙买下城西一处旧仓库和周边土地。秦百川出钱最多,赵守诚负责跑手续,贺松年名下有符合要求的公司,土地便暂时登记在他那里。
“暂时?”姜小满修着贺松年的甲型,“二十八年?”
“后来生意散了,各忙各的。”秦百川说。
“忙到退休都没空过户?”
“中间有过争议。”
赵守诚冷笑:“他说的争议,就是谁都觉得自己吃亏。”
二十八年前,旧仓库连着三排废弃平房,夏天漏雨,冬天漏风。秦百川想拆掉建厂,赵守诚想留下出租,贺松年夹在中间,光是用途就吵了半年。
后来市场变了,厂没建成,仓库却慢慢值了钱。三个人各自做生意,见面越来越少,那张说好第二年就重新办理的产权证,也一直躺在贺松年的保险柜里。
“不是保险柜,是档案柜。”贺松年纠正。
“能锁上都一样。”秦百川说。
“当然不一样,保险柜防火,档案柜不防。”
“你当年要肯买保险柜,协议也不会放地下室!”
姜小满停下手:“二位要讨论柜子,先把今天的项目升级成手部护理。时间长,收费也合理。”
两个人同时闭嘴。
赵守诚看得想笑,刚一动手,裸粉色胶差点蹭到指缘。姜小满扶正他的手:“您也别高兴。三个人里就您甲面最薄,还总拿指甲抠东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右手食指都分层了。以后快递用剪刀开,别拿身体省工具。”
赵守诚低头看了半天,态度明显老实了一点。
门口等候的预约客人原本只想做纯色,听三个老人争论了十分钟,也忍不住问:“那块地现在到底值多少?”
三个人一起看向她。
她立刻举起双手:“我不打听了。我只是想知道要不要加两颗钻。”
姜小满把钻盒推过去:“加。别人的补偿还没下来,自己的快乐可以先到账。”
客人认真挑起了钻。
刘姨在门外听明白一半,端着三碗粉进来:“你们开这么久的会,肯定饿了。股东套餐,一人加个卤蛋。”
“我们没点。”秦百川说。
“小满点的。”
姜小满抬头:“我什么时候点了?”
“你说旁听收费。我听了半天,拿粉抵。”
“那是您该给我钱。”
“邻居谈钱伤感情。”
“您刚才听的就是三个老邻居因为钱伤感情。”
刘姨想了想,把其中一碗粉端了回去:“那我少听一点。”
店里都是刚做好的指甲,没人方便端碗。最后严策被临时安排发筷子,贺明珠负责把粉放到三位老人面前。
秦百川选了亮面,吃粉时却最小心,十根手指伸得笔直,像第一次拥有指甲。赵守诚笑他臭美,自己夹花生时也没敢碰到裸粉甲面。
贺松年嘴上说哑光看不出来,刘姨夸了一句“手年轻了”,他又把手从桌下拿了出来。
姜小满看在眼里,没拆穿。
喜欢就是喜欢。七十多岁也不耽误嘴硬。
秦百川拍桌:“当年我出了六成!”
姜小满立刻抬起磨砂条:“手别动。您拍坏一根,六成也得按整根赔。”
秦百川把手放回软垫。
三人当年写过一份代持协议,土地真正的出资比例、处置办法都在里面。协议原件放进铁盒,锁在贺家地下室。
近两个月,旧仓库所在片区传出改造消息。补偿还没最终确定,来问地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多。
“所以有人想拿协议。”贺明珠说。
“拿到也不代表能直接拿钱。”严策站在窗边,“但可以制造纠纷,逼人谈条件。”
秦百川坚持按协议分。赵守诚只要求公开,让三家晚辈都知道。贺松年却不同意。
“告诉他们有什么用?”他说,“钱还没影子,人先打起来。”
秦百川不同意:“协议本来就该公开。你不说,孩子只会以为整块地都是贺家的。”
赵守诚把话接过去:“我不要他们现在分钱,至少让他们知道来龙去脉。我们三个哪天少一个,这事更说不清。”
贺松年看着自己刚做好的指甲,没有接话。
姜小满能理解他怕家里乱,却不认同这种办法。把事实锁进地下室,不会让争执消失,只会让所有人围着一扇门乱猜。猜着猜着,鬼都有了,药也被换了,她还差点多出一块墓地。
“您不想公开,可以先找律师把手续补全。”她说,“但不能一边什么都不说,一边要求所有人相信您安排得最好。家里人又没看过剧本。”
赵守诚点头:“这话在理。”
贺松年看她:“你做个指甲,管得不少。”
“这叫售后。您家已经严重影响本店正常营业了。”
“不告诉,他们照样已经打到我店里来了。”姜小满换了一根细磨砂条,“还差点把我埋您家后院。”
刘姨立刻问:“谁要埋你?”
“误会。”
“埋多深?”
“您对重点的判断一直很稳定。”
这时,一名预约客人推门进来,看见三位老人整齐坐成一排,又看看白板上的土地、代持、补偿。
“我是不是走错了?这里不是美甲店吗?”
“是。”姜小满说,“他们做团购。”
客人看向贺松年的哑光甲面:“叔叔这个效果挺自然。”
贺松年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:“我没做颜色。”
“哑光封层也是二十。”姜小满提醒,“藏起来也不退款。”
三个老人说完旧事,她分别把收款码推过去。
秦百川不满:“不是一起结?”
“亲兄弟还明算账,何况三位的账已经算了二十八年。”
三声到账提示先后响起。刘姨在门外总结:“真是股东大会,一人一票。”
姜小满收好工具,问最重要的事:“铁盒现在到底在哪?”
贺松年沉默了一会儿:“原件半年前就交给律师了。”
秦百川猛地站起来:“你什么时候交的?”
“坐下!”姜小满和他的美甲师同时喊。
秦百川看着还没照完的封层,重新坐下。
贺松年说,地下室铁盒里只剩一张旧便签,上面写着律师事务所和负责人的名字。知道原件已经转移的,只有他和律师。
“那潜入的人不知道。”严策说,“他一直在找那张便签。”
姜小满看着三个互相瞒了半辈子的老人,脑子都累:“现在联系律师,确认东西还在。别再拿家庭秘密考验人性,人性没报名参加考试。”
贺松年终于拿出手机。
电话接通后,他报了名字。对面的律师却沉默了几秒。
“贺先生,原件已经不在我这里了。”
贺松年握紧手机:“谁拿走的?”
“三天前,一名持有您亲笔授权书的贺家人来取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