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小满回到槐花巷时，自己的店门差点没进去。
贺明珠带来一块一米五宽的调查白板，正卡在十平方米的小店中央。左边挡住色胶墙，右边堵住洗手池，中间只剩一条需要侧身通过的缝。
“这是干什么？”
“梳理线索。”
白板正中写着几个红色大字：贺宅怨灵复仇事件。
下面画着地下室、湿脚印和一张披头散发的鬼脸。
姜小满拿起板擦，把标题全部擦掉：“第一，没确认怨灵。第二，没确认复仇。第三，这张脸画得像刘姨。”
端着粉路过的刘姨立刻进来：“什么像我？”
贺明珠迅速挡住鬼脸：“抽象艺术。”
姜小满重新写下：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已确认事实。
“以后只记看到的，不替线索编故事。”
贺明珠认真点头，把刚掏出的红色记号笔换成黑色。
店里还有三个预约客人在等。姜小满先洗手消毒，坐回美甲桌：“特殊委托暂停，先补甲。”
“现在不是查案更重要？”贺明珠问。
“预约客人按时来了，我不能让人家因为豪门闹鬼坐冷板凳。”
正在补甲的姑娘连连点头：“就是。我下午还要约会。”
“做什么款？”
“斩男色。”
“本店不保证斩男，只保证照灯以后不掉。”
姑娘又问：“真有让前任后悔的款吗？”
“有。把前任删了，再做个自己喜欢的。”
“那他怎么看见？”
“都成前任了，凭什么看新品？”
旁边等卸甲的大姐拍了下桌子：“这话值一个加钻。”
姑娘当场加了两颗钻。姜小满心情很好，查案不能稳定挣钱，嘴贫偶尔可以。
姜小满一边补甲，一边让贺明珠按顺序复盘。刚说到复制钥匙，隔壁配钥匙铺的周建国背着手进来。
“谁说不用原件也能配？别在外面败坏行业名声。”
“不是您自己说的吗？”
“我说能配，没说应该配。”
周叔拿来一把旧挂锁和几枚钥匙坯，当场演示如何根据清晰照片估算齿形，又用软蜡展示压痕取样。
刘姨听懂一半，端着漏勺跑到门口宣布：“以后不许拍钥匙！拍一张就能把你家搬空！”
门外晒太阳的几个街坊立刻掏出手机检查相册。
有人回家换锁，有人来问防盗等级，还有人把一串钥匙塞给周叔，让他判断有没有被拍过。
周叔的铺子门口瞬间排起队。
他站在队伍中间反复解释：“换锁是你们自愿的，跟我没关系！”
刘姨深藏功与名，回来继续看补甲。
严策将地下室锁孔的高清照片递给周叔。周叔放大看了几遍，指向锁孔内侧一道很细的银色毛刺。
“新锁正常使用也会磨，但这道位置偏。最近有人用过齿形不太准的钥匙，来回试了好几次。”
“复制钥匙？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黑手套、银色钥匙和门边黑漆终于有了现实对应。
周叔还指出，照片里的挂锁虽然便宜，却不是第一次使用。锁梁内侧有一道较深的旧磨痕，说明换到地下室之前，它可能装在别处。若能找到原来的锁和使用记录，或许能确认谁熟悉这种钥匙。
贺明珠马上给孙伯打电话。孙伯回忆这把锁原来锁过花房工具柜，是贺文康建议废物利用，才拿来换掉被锯断的地下室旧锁。
“又是他。”贺明珠拿起红笔。
姜小满把红笔抽走：“只能写他知道锁型，不能画圈定凶手。”
“保健片他买的，钥匙他配的，锁也是他推荐的。”
“正因为全指向一个人，才要防止有人故意把线索堆到他身上。”
补甲客人听了半天，忍不住问：“你们这是剧本杀？”
“售后纠纷。”姜小满回答。
“豪门售后这么刺激？”
“所以收费贵。”
客人当场预约了下次项目，备注要求“有案子的时候通知我”。姜小满把备注删掉，改成“只做美甲”，坚决维护店铺正常经营。
第三位客人探头：“加钱能预约豪门售后吗？”
“您先把上次欠的三十块卸甲费补了。”
客人安静扫码。到账声一响，姜小满觉得今天的查案终于有了第一笔稳定收益。
有人确实偷偷打开过地下室。
她让周叔找来同型号锁，分别用原配钥匙和粗糙复制钥匙试开。复制钥匙需要左右轻晃才能转动，取出时会带下极细的金属屑。姜小满用黑纸接住，确认和贺宅锁孔照片里的亮点相似。
刘姨立刻把“拍钥匙就能偷家”升级成“钥匙会掉渣”，引得排队换锁的街坊更紧张。周叔嘴上让她别宣传，手上配钥匙的速度却越来越快。
做完第一位客人的补甲，姜小满又接着处理第二位客人的断甲。贺明珠想把白板挪近，板脚却勾住插线板，美甲灯瞬间熄灭。
“别动！”姜小满和客人同时喊。
贺明珠僵在原地。
“放下白板，后退，离我的营业设备远一点。”
“我只是想加一条线索。”
“你已经差点增加一条触电事故。”
白板最后被塞到门外。刘姨顺手在背面写上“今日酸笋加量”，替自己的粉店招揽生意。
没过十分钟，一个外卖员按照白板冲进店：“酸笋加量的单在哪？”
“隔壁。”
外卖员看着满墙色胶：“这里卖什么？”
“指甲。”
“能吃吗？”
“您今天特别想请假，可以试试。”
刘姨把人领走，又贴了一张“男士美甲请往这边走”，箭头仍指着螺蛳粉店。
姜小满追出去：“您到底给谁引流？”
“先进哪家都是客，邻里之间不要算太清。”
“那我明天写‘做美甲送螺蛳粉’，粉钱您出。”
刘姨一把撕下箭头：“年轻人怎么这么计较。”
等三个预约全部结束，姜小满才重新拿出工具。她挑了一小盒透明荧光粉，又拿出同系列的甲油封层。
“要做指甲？”贺明珠立刻伸手。
“做标记。”
这种粉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出，照紫外灯却很明显。姜小满准备把不同颜色分别涂在备用钥匙边缘和地下室门把内侧。谁再开门，手上或衣物上就可能留下痕迹。
“为什么不用警察那种粉？”贺明珠问。
“因为我手里只有美甲材料。”
“专业吗？”
“不专业，所以只当提醒，不能当正式证据。发现痕迹以后先拍照，再报警。”
“那谁负责守？”贺明珠问。
“贺家安排自己信得过的人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
“谢谢，但我今晚要营业。”
贺明珠指着已经擦干净的桌面：“你不是要关店了吗？”
“关店以后叫下班，不叫自动转行当保安。”
姜小满把用过的磨砂条丢进垃圾桶，又一瓶瓶检查色胶盖子。第二天的预约表已经排到下午，八点半有个客人要卸延长甲，十点还有刘姨硬塞进来的熟人。
她拍下预约表发给贺明珠：“看清楚。我有正经工作。”
刘姨从门外探头：“十点那个想顺便算儿媳妇什么时候怀孕。”
姜小满立刻把名字划掉：“现在没有了。”
“人家都买水果了。”
“让她带去医院，那里专业。”
严策把荧光粉收进密封袋：“我留在老宅。你做完标记就回去。”
姜小满点头：“谁碰了粉，您负责抓；谁碰坏我的材料，按价赔。”
她又把材料清单拍了一遍。不是不相信人，是她那盒进口荧光粉确实不便宜。
周叔在旁边哼了一声：“总算说了句靠谱的。”
“您今天靠我家线索接了十几单换锁生意，态度能不能好一点？”
“那是刘桂香造谣带来的。”
隔壁立刻传来刘姨的声音：“谁造谣？我这是安全宣传！”
傍晚，一行人重新回到贺宅。严策拍摄完整过程，姜小满戴着手套，在钥匙边缘涂上透明标记，又在门把不显眼的位置点了一层细粉。
“今晚谁都别碰。”她说，“如果有人再进去，总会带走一点。”
贺松年站在侧门内看了很久。
等其他人散开，他忽然叫住姜小满。
“不用守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老人看向那扇锁了二十八年的门。
“铁盒里真正值钱的东西，早就不在了。”
“那里面现在还有什么？”
贺松年沉默片刻。
“一个不能让他们知道的名字。”
姜小满等了两秒：“名字也按个收费吗？”
贺松年没笑：“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。可昨天，我在地下室门口又听见了他的声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