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姜小满站在山下超市服务台前,发现死人比她积分多。
多得还不是一点。
“两万三千六百八十。”工作人员确认,“月底能换一桶油。”
姜小满打开自己的会员:“我去年买了那么多零食,为什么只有八十?”
“您结账时可能没报手机号。”
“现在能补登吗?”
“不能。”
她盯着那八十分,第一次觉得这起案子确实残忍。
贺明珠拉她:“我们是来查死者账号的。”
“案子要查,损失也要面对。”
接待他们的是商场招商主管方启航。他个子高,衬衫袖口挽得整齐,先查看小票,再核对贺家出具的情况说明。
贺明珠说:“调一下这个账号所有消费记录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涉及有人换我爷爷的药。”
“那就报警,由警方依法调取。我们只能协助核对这张小票,不能因为一个会员去世,就把账号记录交给任何自称家属的人。”
“我们不是自称——”
姜小满拉住她:“他说得对。”
方启航看她一眼:“你是?”
“美甲师。”
“她还是——”
姜小满迅速捂住贺明珠的嘴:“售后人员。”
方启航没有追问,只让工作人员核查账号。老许去世后,手机号已经被家属停用,但超市会员没有自动注销。近三年始终有人报会员号消费,付款方式却不固定。
“只凭积分找不到使用者。”他说。
服务台旁边的喇叭正喊“会员满二百送鸡蛋”。一个大爷拎着米过来:“死人账号能换油,我老伴的积分能转给我吗?”
“要先注销原账号。”
“她在家看孙子,没死。”
后面的大妈也挤过来:“我老公偷偷换了一袋洗衣粉,算不算转移财产?”
服务台瞬间变成家庭调解现场。
姜小满拉着贺明珠往旁边挪:“看见没有,这就是积分继承的后果。”
贺明珠认真记下:“会员系统不开放夫妻共享。”
“先闭嘴,那位大妈听见了。”
大妈果然追来问能不能查老公藏了多少积分。姜小满指向方启航:“他专业。”
方启航第一次露出了不太想专业的表情。
“那为什么这张小票在贺文康手里?”姜小满问。
“最合理的解释,是他用了账号。”
贺明珠立刻拿出手机:“我叫他过来。”
“别说药的事。”姜小满提醒,“只说核对消费。”
二十分钟后,贺文康匆匆赶来。他看见小票上的会员名,先愣了一下,随后承认自己一直借用老许的账号。
“以前老许总替家里采购,积分不少。他去世后账号没人用,我觉得浪费,就继续报他的手机号。”
姜小满问:“知道人去世了还用?”
“积分又不会跟着下葬。”
旁边的工作人员手一抖,一桶油差点滚下来。方启航扶住油:“公共场所,麻烦注意说法。”
姜小满却盯住那桶油。老许的账号攒了两万多分,说明不是偶尔借一次,而是用了很久。真想栽赃的人,没必要提前三年慢慢攒积分。
“你每次都自己报手机号?”
“有时让司机或者家里人采购。”
“他们都知道会员号?”
“老宅的人基本都知道。”
贺明珠刚要画圈,姜小满压住她的笔:“嫌疑人没缩小,反而扩编了。”
方启航要求贺文康出示本人付款记录。贺文康翻了半天,只找到同一天的一笔整数支出,解释说自己取了现金。贺明珠追问储物间在哪、旧锁是否还在,他每个问题都答得出来,甚至当场让妻子拍来储物间钥匙照片。
照片上的钥匙确实是常见老式齿形,却无法证明商场配的就是这一把。
姜小满注意到他说话时不断揉右手拇指,指甲边缘有一道新裂口。她没有贸然触发能力,只问伤口怎么来的。
“搬礼盒刮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周。”
“这种裂口最多两三天。”
贺文康动作停了一下,改口说可能是昨晚搬椅子碰到。严策把前后两种说法都记了下来,没有当场拆穿。
方启航又调出当日收银台号。保健片由超市结算,钥匙却由联营摊主手写录入,两笔商品合并打印,顾客未必是同一人在同一时刻购买,也可能有人拿着前一笔购物凭证继续结算。
“所以这张小票只能证明两件商品一起付钱,不能证明谁配了钥匙。”姜小满总结。
“也不能证明是地下室那把。”严策说。
贺明珠叹气:“你们查东西为什么每句话都留一半?”
“因为现实不给全套答案。”姜小满晃了晃自己的磨砂条,“我的能力也不给。”
这句话逻辑过于实用,她一时无法反驳。
“保健片是你买的?”
“给我妈买的,她嫌味道怪没吃,我就拿去老宅了。”
“药瓶放在哪里?”
“厨房柜子,谁都能拿。”
他说得顺畅,每个环节也都对得上,却无法解释谁把保健片换进药盒。
方启航将小票翻过来:“这不是超市单独开的小票。下面还有商场联营商户的消费。”
最后一行写着:民用钥匙一把,十五元。
购买时间与保健片相差六分钟。
贺文康看了一眼:“我家储物间的钥匙丢了,顺手配的。”
“原件呢?”严策问。
“带来了。”
“谁能证明?”
“配钥匙的老板。”
一行人找到商场侧门的小摊。摊主每天接几十单,只记得有人配过老式钥匙,不记得长相,更不记得有没有原件。
“没原件怎么配?”贺明珠问。
摊主指指柜台上的软蜡和钥匙坯:“有齿形、压痕或者清楚照片,简单锁也能试。但我正规做生意,肯定要求原件。”
“肯定要求,还是肯定每次都要求?”姜小满问。
摊主开始整理工具:“下一个问题。”
贺明珠转头就想找商场监控。方启航带他们去了保安室,却只查到摊位上方的摄像头正在维修,离得最近的一个只拍得到侧门。
保安把六分钟前后的视频调出来。画面里推车、顾客和送货员来来回回,钥匙摊被一根促销柱挡得严严实实。
“这柱子谁放的?”贺明珠问。
方启航翻出当天的活动图:“商场放的,下午撤走。”
“怎么偏偏挡在那里?”
“因为那里有电源。”姜小满指着柱子下面的电线,“商场搞活动不会先问嫌疑人方不方便。”
保安试着放大一个拎白色购物袋的人,画面立刻糊成一团。
贺明珠眯着眼:“像不像我二叔?”
“现在像一块会走路的马赛克。”姜小满说,“别给马赛克认亲。”
他们唯一能确认的是,那六分钟里至少有四个人在摊位前停过。贺文康只是其中一个,另外三个人都被人群挡住了脸。
线索没有断,却一下分成了四条。
线索到这里断了。
回程前,方启航详细解释了积分归属、手机号换绑和注销规则。贺明珠听到一半,已经开始构思自家品牌会员系统。
“积分能不能设置成继承?”
“不建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客服会每天处理家庭遗产纠纷。”
姜小满只关心另一件事:“我去年的消费真的不能补登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小票都在。”
“过期了。”
“那死者账号为什么还能继续攒?”
方启航耐心解释:“系统不知道会员已经去世。”
姜小满看向贺明珠:“你看,人死了,只要不注销,积分还在努力生活。”
离开商场后,他们没有立刻质问贺文康。买过保健片、配过钥匙很可疑,却仍然不是证据。钥匙也可能真是给储物间配的。
姜小满把地下室挂锁、钥匙正反面和锁孔的照片发给槐花巷的周叔。
周叔开了二十多年配钥匙铺,平时最看不上她“算命”的传闻,认为街坊相信她是对五金行业的不尊重。
不到一分钟,他回了语音。
“这种便宜弹子锁,拿到原件当然最好。”
背景里传来钥匙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但真想配,不需要原件。”
语音刚放完,促销喇叭又喊:“会员积分月底清零!”
姜小满脚步一停:“死者账号也会清零?”
“会。”方启航说。
“最近一次兑换是什么时候?”
方启航只能帮他们核对。几分钟后,他回来:“老许去世后的三年里,账号一直只攒不换。”
“舍不得?”贺明珠问。
“不像。”姜小满看着那两万多积分,“更像使用者只想让小票上出现这个名字,根本不在乎油。”
那张小票上的“老许”,可能不是省钱留下的痕迹。
而是有人特意留下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