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贺家老宅的路上,姜小满把委托条件又核对了一遍。
“两万是税后吧?”
副驾驶上的贺明珠回过头:“是。”
“不驱邪,不画符,不跟不明生物正面对抗?”
“你只要给我爷爷做一次基础护理,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。”
姜小满拿出手机:“麻烦再对着录音说一遍。”
开车的严策看了眼后视镜:“你出门前不是已经让她发过文字?”
“双重保险。”
姜小满看向窗外。
左边是山,右边也是山,大雨把盘山路冲得像一条正在漏水的滑梯。
她默默把安全带拉紧一格。现在下车不现实,先保住尾款比较实际。
贺明珠抱着手机问了一路,地下室里是不是镇着东西、半夜敲门算不算召唤、锁自己断了又是什么征兆。
姜小满最后只回答:“两万元买的是上门护理,不是陪聊包月。问题留到现场。”
贺明珠立刻在备忘录里记下一句:大师要求保护天机。
姜小满瞥见了,没有纠正。
有些病还是交给时间。
贺家老宅在半山腰。
黑色大门打开,车停在灰白色老洋房前。庭院侧面有一条湿滑石阶,尽头是一扇缠着粗锁链的黑色铁门。
车刚停稳,门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。
姜小满开车门的动作停了。
又是咚的一声。
她迅速下车,绕到严策旁边,严策往前一步,她也跟一步,始终让他挡在自己和地下室之间。
严策回头:“你不是来看事的?”
“我是美甲师。”
“刚才在车里胆子挺大。”
“车里门能锁。”
一截树枝顺着积水撞上铁门。
咚。
严策弯腰把树枝捡起来。
姜小满从他身后走出来,拍了拍自己的工具箱:“我就说不要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你说过?”
“在心里说也是说。”
老管家孙伯撑伞迎上来。他六十多岁,裤脚沾着泥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
“小姐,老太爷刚吃过药。今晚家里人都来了,还请了几位先生。”
“谁让他们来的?”贺明珠皱眉。
“二先生。”
孙伯说话时,姜小满注意到锁链旁落着几片黑色漆皮。铁门锈得厉害,银色挂锁却很新。
“锁刚换过?”她问。
“一个月前换的。”
“原来的呢?”
“断了。”
“锈断的?”
孙伯摇头:“切口很齐,像是被人锯开的。”
姜小满多看了铁门一眼。
拖把的嫌疑暂时下降了一点。
客厅里挤了十几个人,茶几上药盒、果盘和香炉混在一起,中药味裹着檀香味,闻久了很容易相信这里有点什么。
窗边坐着三个穿唐装的人。
一个端罗盘,一个抱桃木剑,另一个正在卖镇宅石狮子。
“一对十八万八,法师亲自开光。”
姜小满听见价格,脚步顿了一下。
这行利润果然比美甲高。
贺明珠走进客厅:“这位是姜小满,姜师傅。”
“美甲师。”姜小满纠正。
十几双眼睛一起落到她的粉色工具箱上。
抱桃木剑的人打量她:“姑娘师承哪一派?”
“穿戴甲派,新风尚职业培训学校第八期周末班。”
对方沉默了。姜小满礼貌补充:“最近报名可能送卸甲包。”
楼梯边有人没忍住,噗地笑了一声。
贺明珠的二叔贺成业沉下脸:“明珠,你爷爷身体不好,你带个做指甲的回来胡闹?”
“二叔,您请的人已经开始卖石狮子了。”
“镇宅法器怎么能算卖?”石狮子大师立刻解释,“这是结缘。”
姜小满点点头:“那我也不是来挣钱,是来跟两万元结缘的。”
客厅里又响起几声闷笑。
一个挂着银灰色耳机的年轻男人从楼梯旁挤出来:“不就是试一试吗?”
“拿我试。”他把手伸到姜小满面前,“你说一件马上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。”
贺明珠介绍:“贺子昂,我堂弟。”
姜小满没有接他的手:“测试两百,先扫码。”
“你还真敢收钱?”
她指了指那本十八万八的宣传册:“跟同行比,我已经影响市场价格了。”
贺子昂被全屋人看着,只能付钱。
姜小满铺好垫巾:“要不要送一根试色?小熊、小花或者招财猫。”
“都不要。”
“好的,替您保留天然野生甲面。”
“我就想知道接下来十分钟你能不能说准。”贺子昂把手往前一送。
能力有时追着危险走,有时也追着当事人眼下最较真的事走。这位少爷此刻最在乎面子,她还真不保证能看到什么大事。
磨砂条轻轻擦过贺子昂的食指。
姜小满眼前闪过雨后的庭院。贺子昂蹲在鱼池边,耳机扑通掉进水里,锦鲤受惊散开。
画面只有几秒。
她放开他的手:“今天别去鱼池。一定要去,就把耳机摘下来。”
“耳机会掉进去?”
“可能。”
“什么叫可能?”
“掉了说明我准,没掉说明你聪明。怎么算你都不吃亏。”
贺子昂把耳机塞进拉链口袋,非要去鱼池边验证。年轻亲戚马上跟去,石狮子大师也挪到门口。
不到一分钟,庭院里传来贺子昂的喊声。
“谁踩我鞋带了!”
紧接着,扑通一声。
客厅里的人全挤到了门边。
贺子昂趴在鱼池边,半条胳膊泡在水里。拉链关得严实,口袋内衬却破了个洞,耳机从衣服下摆滚进了池子。
他捞出滴水的耳机,脸色比白锦鲤还难看。
“这衣服我刚买的!”
姜小满隔着门提醒:“七天无理由不包括剪吊牌。”
“耳机怎么办?”
“放米缸。”
“有用吗?”
“没用,但能让家里人觉得你努力抢救过。”
贺松年从一楼卧室里出来时,客厅迅速安静下来。
老人头发全白,背挺得很直,目光先落在姜小满的工具箱上。
“给我做指甲?”
“基础护理。”姜小满扶他坐下,“爷爷,您想做个什么款?”
贺明珠小声提醒:“爷爷,这是姜大师。”
“美甲师。”姜小满再次纠正。
贺松年认真想了想:“不要太艳。”
姜小满也认真回答:“那不做荧光粉。您这个年纪压不住。”
老人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。
她给他消毒,修整甲型。贺松年的手很瘦,指节突出,右手拇指的甲缝里嵌着一点黑色碎屑。
老人的甲面比年轻人薄,边缘还有两处细小分层。姜小满没用刚才给贺子昂试过的粗磨砂条,重新拆了一根更细的,只顺着一个方向轻轻修整。
“平时别自己撕倒刺。”她托着老人的手,“真撕出血,您家里人可能又要请三位大师研究伤口朝向。”
贺松年看了眼被送到门边的桃木剑:“他们不是我请的。”
“那也不能撕。这个跟谁付钱没关系。”
她嘴上仍不闲着,动作却比刚才慢了一半。修到拇指侧边时,一点黑色碎屑才从甲沟深处露出来。
姜小满用棉签轻轻擦出来。
和地下室门上的黑漆颜色一样。
磨砂条落上天然甲面。
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骤然出现在她眼前。
年轻时的贺松年和另外两个男人站在旧木桌旁,桌上放着一只生锈的铁盒。盒子里不是金银,而是一叠盖过章的文件。
最上面写着四个字:股权代持。
画面一转。
一只戴黑手套的手握住银色钥匙,打开地下室的新锁。铁门内侧,一小块黑漆被指甲刮落。
画面断了。
姜小满低头看向老人的拇指。
黑漆在他的指甲缝里。
可画面里开门的人戴着黑手套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贺明珠第一个凑过来。
“地下室里有什么?”
“是不是有人进去过?”
“那只铁盒呢?”
姜小满猛地抬头:“你们知道铁盒?”
几个人同时闭嘴。
贺松年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客厅瞬间炸开。有人问铁盒是不是遗嘱,有人把二十年前的全家福塞到她眼前,让她认黑手套。
十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上来,门口也被堵住。姜小满一句话都插不进去。再看贺明珠,对方还捧着手机等她现场开坛。
眼看事情不对,姜小满立刻往沙发边挪了两步。
两万元只够描述画面,不包括参加豪门财产大会。硬跑跑不出去,解释也没人听。
她用余光瞄准身后的沙发,确认够软,抬手往额头上一按。
“等等,我好像有点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她眼睛一闭,腿一软,干脆利落地倒进沙发。
说不过,那就先失去意识。
客厅安静了两秒。
卖石狮子的大师慢慢站起来,探着脖子看她。
“不会死了吧?”
没人回答。
他压低声音,小心提出建议:“要不然找个地方埋了吧……”
姜小满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全屋人同时转头看他。
大师被看得后退半步:“我的意思是,先找个地方平放。刚才嘴走在脑子前面了。”
贺明珠当场急了:“你闭嘴!人还有呼吸!”
贺子昂湿着袖子从门外进来:“真要埋的话,后院地方大。”
“后院是老太爷种兰花的!”一个亲戚反对。
另一个人更谨慎:“埋自己家需不需要办手续?物业管不管?”
石狮子大师摆手:“这种事主要看时辰。”
孙伯让人腾开茶几,贺明珠负责叫医生,严策把仍在讨论后院的亲戚往外拨。场面虽然跑偏,总算还有人记得先救人。
姜小满躺在沙发上越听越不对,右手悄悄往裤兜里摸。
再讨论两分钟,她就自己报警。
严策站在沙发旁,看着她轻颤的眼睫,没有揭穿,只平静地说:“先找医生。活埋犯法。”
贺明珠已经拨通电话:“齐医生就在附近,我让她马上过来!”
十分钟后,齐妍拎着医疗箱进门。
她问过情况,蹲下翻了翻姜小满的眼皮,又按住她的手腕。
姜小满控制着呼吸,躺得十分敬业。
“怎么样?”贺明珠紧张地问。
齐妍打开医疗箱:“生命体征正常。普通办法叫不醒,可以试试疼痛刺激。”
金属器械碰出清脆的一声。
姜小满手指蜷了一下。
严策俯下身,在她耳边不紧不慢地说:
“要打一针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针很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