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一个鬼鬼祟祟的姑娘在店门口走了三遍。
前两遍分别假装打电话和等人,第三遍实在编不下去了,她推门进店:“做一个最普通的美甲多少钱?”
鸭舌帽,黑口罩,廉价帆布包。
全身上下都在努力普通,唯独腕上那串珍珠很不配合。珍珠颗颗圆润,扣头嵌着碎钻,在廉价射灯下面闪得很有主见。
姜小满放下手里的绿豆冰沙:“普通分很多种。普通纯色一百二十八,普通猫眼一百六十八,普通手绘二百六十八,还有看着普通但是做起来很费劲的,三百八起。”
姑娘脱口而出:“这么便宜?”
两个人同时沉默。
姑娘清清嗓子:“我的意思是,很实惠。”
“谢谢,本店的竞争优势是房租暂时还没涨。”
她坐下来,说自己叫贺明珠,又说颜色随便。
姜小满拿奶茶色,她嫌黄;拿藕粉色,她嫌嫩;拿豆沙色,她问跟奶茶色有什么区别。
姜小满把色卡横在两人中间:“区别是一百二十八和一百五十八。”
“那还是奶茶色。”
每个说随便的客人,心里都住着一张精确到色差零点一的设计图。
姜小满低头给她消毒,余光扫过门外。一辆熟悉的黑色车停在巷口,车窗贴着深色膜。
三天前,严策就是坐那辆车来的。
嘴上让她别接委托,转头派人来试。
姜小满决定稍后给他的备注再添一个“且不老实”。
她做美甲最烦两种客人。一种说“随便”,最后能从暖白挑到冷白;另一种明明带着目的来,还非要演成偶然路过。
贺明珠两样都占了。
但她的手型确实不错,手指细,甲面也平。姜小满一边嫌她可疑,一边已经在心里把奶茶色换成了更衬肤色的半透裸粉。
怀疑归怀疑,款不能做丑。这是职业道德。
磨砂条擦过天然甲面的一瞬间,雨声灌进她脑中。
狭窄的商场出口,白色轿车,右侧护栏。后车不停按喇叭,贺明珠握着方向盘,手腕上的珍珠乱晃。
咔嚓一声,后视镜碎了。
画面消失。
“嘶。”贺明珠缩了下手。
姜小满立刻停下:“磨疼了?”
“一点点。”贺明珠盯着她,“你刚才看见什么了?”
问得太急,两个人再次沉默。
贺明珠补救:“我是问,你看见我指甲旁边起皮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再晚来两天就愈合了。”
贺明珠噎了一下。
姜小满换了死皮推:“最近如果下雨,别自己倒车。尤其是出口窄、右边有护栏的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您的右后视镜和您缘分不深。”
“你在算命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姜小满瞥了一眼她的手腕:“根据珍珠排列方向推测。”
贺明珠低头研究了半分钟,居然还把手链转了一圈。
“哪个方向?”
“您再转就看不准了。”
贺明珠赶紧停手。
一套美甲做完,她嘴上只说“还可以”,出门后却在橱窗前拍了十七张,又蹲到半死不活的绿萝旁边拍了十二张。
绿萝开店两年,第一次有了当网红背景的机会。
黑色车窗降下,严策坐在驾驶位。
姜小满隔着玻璃冲他挥了挥小熊软糖:“严先生,下次护理,糖还给您留着。”
车窗很快升了上去。
贺明珠上车不到半分钟,又推门跑了回来。
“如果真的下雨,我只要不开车,是不是就能避开?”
“大概率。”
“那如果我坐后排呢?”
“后视镜一般不会主动进后排找您。”
“如果别人开我的车呢?”
“建议您关心一下别人。”
“我就是关心。那会撞左边还是右边?”
姜小满把她往门外送:“贺小姐,免费售后已经结束。您想继续问,咨询费五百。”
贺明珠立刻把脚收出门外,只留脑袋探进来:“最后一个,珍珠到底怎么看方向?”
“靠缘分。”
玻璃门关上以后,贺明珠还在外面给手链拍照。姜小满拉下半截百叶窗,决定不再伤害一个富家姑娘本就不太稳定的判断力。
十分钟后,店铺账号收到一条新关注。
用户名叫“人间真实怪谈收集处”。
头像正是贺明珠那串珍珠。
她还给三年前的开业动态点了赞,把作品从头翻到尾。
严策发来消息:她问你什么了?
姜小满回复:客户信息保密。
严策:她是我委托过去的。
姜小满:那更要保密,防止委托人操纵测试结果。
严策没有再回。
姜小满觉得自己在专业伦理这一块,发挥得相当稳定。至于严策是不是单纯不想搭理她,不在本店售后解释范围内。
一连三天,天气晴得连块像样的云都没有。姜小满第一天看了九次天气预报,第二天看了五次。
期间贺明珠发来十一条消息,从人工降雨问到洗车房,最后还圈出白车的两边后视镜,问哪边“气色不佳”。
姜小满只回:上班时间不提供车辆面诊。
对方秒回:大师果然低调。
姜小满盯着“大师”两个字,第一次觉得这姑娘带来的麻烦可能比消费能力还强。
第三天下午,她搬了张小凳坐在门口,和刘姨一人捧着半个西瓜。
“你最近怎么总看天?”刘姨问。
“等雨。”
“衣服忘收了?”
“等老天爷证明我是个骗子。”
刘姨咬了口西瓜:“你本来不就是吗?”
“我骗谁了?”
“上个月你说我不适合做红指甲。”
“您做完第二天去测血糖,护士盯着您十根红指甲,扎三次才看清回血。”
“那是护士技术不好。”
“对,所以我把责任推给红色。我们都是服务行业,要互相体谅。”
刘姨端着西瓜回了隔壁。
下午四点,远处滚过一声闷雷。大风卷起价目表,乌云迅速压来。刘姨端着青菜冲出门,仰头大骂天气预报。姜小满刚把凳子拖进店,大雨便砸下来,蓝色雨棚响得像在炒黄豆。
三天前那个想做亮片的小伙正好来补一颗掉钻。他最后选了烟灰猫眼配两根银色细线,此刻站在店里举着两只手,不敢帮忙搬东西。
“老板,我这手刚做完。”
“用胳膊夹绿萝。”
“会不会压坏?”
“它已经这样了,再坏也很难看出来。”
小伙夹起花盆,刘姨一脚踩中积水。姜小满一手扶她,一手抢救色板,小伙只好用后背顶住快被吹开的门。
三个人忙成一团时,刘姨还不忘问:“这场雨是不是你算来的?”
“我要能管天气,第一件事就是让您家螺蛳粉的味道往别人那边吹。”
“那不行,香味是客源。”
“现在整条巷子都是您的客源。”
一阵风灌进来,酸笋味立刻席卷美甲店。
小伙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:“老板,我这亮片是不是有味道?”
“没有。”姜小满关紧门,“这是联名款后调。”
她望向巷口,心里一点点发沉。
十分钟后,一声刺耳的摩擦穿过雨幕。
白色轿车停在路边,右侧后视镜耷拉在车门上。
贺明珠踩着一只断跟鞋冲进来,半边头发全湿了,珍珠手链啪地拍在桌上。
“姜小满!”
姜小满先看她额头,再看两只手和走路姿势。没有血,手腕能动,除了鞋跟断了,人看起来没受伤。
她心里绷着的那根线先松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继续挂在那只碎掉的后视镜上。
姜小满立刻转身:“老板不在。”
“我看见你转过去了!”
“那是店员。”
“营业执照上就是你!”
“双胞胎。”
贺明珠绕到她面前,把手机杵过来。照片里的出口、护栏和碎掉的后视镜,与画面一模一样。
“司机临时下车拿东西,我就想往后挪两米。后面的车一直按喇叭,我一打方向就撞了!”
姜小满还想抢救:“我提醒得那么清楚,您最后还是撞了。这说明我说了也没用。”
贺明珠双眼发亮:“这说明命运会自己修正!”
“您这个理解方向是不是有问题?”
“我爷爷有救了!”
“跨度更有问题了。”
姜小满看着她亮得吓人的眼睛,忽然有点后悔刚才先检查她有没有受伤。
人确实没伤着。
脑回路可能撞得不轻。
严策撑着黑伞进门时,贺明珠已经抓住姜小满的袖口。
“跟我去一趟贺家老宅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两万。”
姜小满把袖子抽回来:“贺小姐,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墙上的空调还在往塑料盆里滴水。维修师傅上午刚报过价,彻底换新要三千八。
姜小满看了一眼接水盆,没有立刻答应:“两万元确实能解决空调,但它解决不了人身风险。先说情况。”
贺明珠压低声音:“我爷爷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都会起床,去敲地下室的门。医生查过,不是梦游。”
“睡眠障碍?”
“他是清醒的。”
“地下室有人?”
“从外面锁了二十八年。”
姜小满顿了顿:“返潮、老鼠、有人恶作剧,都比闹鬼靠谱。有没有人受伤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
“当天往返,不驱邪,不保证有结果,两万元包含误工和上门费。遇到危险先报警,我保留撤退权。”
贺明珠当场点头:“成交!”
“聊天记录里重新发一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口头承诺经常见鬼,文字比较辟邪。”
贺明珠飞快打字,随后抬起头:“还有一件事。昨天早上,地下室门外出现了一串湿脚印。”
“下雨返潮?”
“昨天没下雨。”
“水管漏了?”
“脚印是从地下室门口开始的。”
她伸手指向姜小满脚边。
“一路走到我爷爷床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