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满,你给姨算算,今天下午打麻将坐哪边能赢?”
刘姨一手端着漏勺,一手撑在美甲桌上。漏勺里还挂着两根豆芽,汤汁顺着勺沿往下滴,距离姜小满新买的奶白色桌垫只剩两厘米。
姜小满眼疾手快地垫上一张宣传单。
“坐家里。”
“家里哪边?”
“哪边都行,只要不出门就不会输。”
刘姨瞪她:“你这算的什么?”
“止损。”姜小满把桌上的小牌子转向她,“刘姨,看见没有?本店只做美甲,不算命、不看事、不找猫狗、不测姻缘。问麻将另收咨询费,熟人加倍。”
“街坊邻居还收费?”
“就是因为街坊邻居,我才差点倒闭。”
收银台旁的招财猫没电了,右爪卡在半空。
刘姨说:“财神爷都干不下去了。”
姜小满拨了它一下:“等它先招来买电池的钱。”
墙上的旧空调咯噔一声,往下滴了一滴水,落进早就摆好的塑料盆里。
刘姨看了看盆,又看了看她:“快了。”
“什么快了?”
“倒闭。”
姜小满正要反驳,门上的风铃响了。
进来的是个高个男人,黑色短袖,深色长裤,头发和衣服都收拾得很利落。他先看门口的告示,再看色胶架,最后看向柜台后的姜小满。
不像来做指甲的,像来检查她有没有营业执照的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姜小满立刻换上营业笑容,“哥,做什么项目?”
男人没回答。
他身后的刘姨探出半个脑袋,小声提醒:“现在有些孩子打扮看不出来,你别乱叫。”
姜小满重新看了男人一遍。
短发,平胸,没化妆,喉结也有。
但服务行业不能凭外表擅自下结论。
姜小满马上改口:“哥姐?”
男人沉默了两秒:“严策。”
“好的严先生。”姜小满指向价目表,“男士基础护理六十八,抛光八十八。您放心,我们这边不分男女,只有普通消费和升级消费。”
刘姨十分热心:“男士美甲请往这边走。”
她把贴在隔壁螺蛳粉店门口的箭头撕下来,啪地贴到了姜小满玻璃门上。
箭头正对着她自己的店。
一个路过的小伙顺着箭头进了螺蛳粉店:“老板,男士美甲怎么做?”
刘姨转身就跑:“先点粉!吃完给你指路!”
小伙还真点了一碗,五分钟后端着粉过来了。
他把碗放在另一张美甲桌上:“老板,有没有上班看不出来,下班又有个性的?”
“有,但您得先把粉吃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美甲项目暂时没有酸笋味这一款。”
刘姨倚在门口:“这叫联名。你给他画两个竹笋,我给你分三块钱。”
“三块钱就想联名?”
“那五块,不能再多了。粉才卖十二。”
小伙左右看看:“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?”
“不,您来得正好。”姜小满把一张男士护理价目表塞给他,“但那边这位先生先到。您去隔壁吃,吃完回来,我免费帮您判断适不适合亮片。”
小伙捧着粉离开,临出门还认真问了一句:“男的也能做亮片吧?”
“能。只要付钱,十根手指全贴钻都没人拦您。”
“那我吃快点。”
姜小满的目光已经在小伙手上转了一圈。他甲床平整,做透黑底配银色碎闪肯定好看。
店里男客少,新进的烟灰猫眼试色板都快被她摸掉漆了,愣是没人肯涂。
总算来了个主动问亮片的。
姜小满已经开始期待他吃完那碗粉回来。
他端着粉走得格外稳,显然已经开始保护自己未来那十根昂贵的手指。
刘姨在后面提醒他慢点,粉洒了可以续汤,美甲磕了得另外补钱。
严策顺着他的背影看出去:“你不问他为什么做美甲?”
“喜欢就做,还要什么原因?”姜小满抽出一张消毒湿巾,“您进理发店,理发师会先问您为什么长头发吗?”
严策没再问。
严策在美甲桌前坐下,把手放到软垫上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,虎口和食指侧面有薄茧。
甲床倒是长得很好。
姜小满脑子里迅速过了三套款:透明磨砂适合日常,深灰猫眼显手型,黑色细法式配这双手也不会显得小气。拍成作品图放到店铺首页,说不定能把门口的“男士美甲请往这边走”从笑话变成正经业务。
可惜他一张嘴,只要基础护理。
姜小满心里刚亮起来的烟灰猫眼,啪地灭了。
姜小满戴上口罩和手套:“做基础护理?”
“嗯。”
“要修圆一点还是方一点?”
“都可以。”
“这句话一般等于做完以后都不可以。”
严策抬眼看她。
姜小满把两张甲型图推过去:“选一个,避免消费纠纷。”
他随手指了方圆形。
姜小满给他消毒,刚拿起死皮推,严策忽然问:“你替人磨指甲的时候,能看见什么?”
姜小满手一滑,消毒喷雾差点喷进自己眼睛。
她指指门口:“告示看见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认字吗?”
“认识。”
“那您还问,是想测测我的职业素养?”
严策没有绕弯:“上个月二十七号,你让一个客人取消了去邻市的大巴。当天晚上,那辆车出了事故。”
姜小满捏扁了喷瓶的一角。
“她逢人就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提醒她?”
“她指甲裂到肉里,我让她先去医院。她自己没赶上车,回来就把我说成活神仙。”
“你还说过她会看见一辆翻倒的大巴。”
“人在店里急眼了,什么话都说。”
“所以你没看见?”
“没看见。”
严策看了一眼被她捏瘪的瓶子。
姜小满若无其事地把瓶身按回去:“店里东西质量一般,不要过度解读。”
她不怕这点能力,也不觉得自己肩负了什么使命。她只是烦。
自从传言传开,正常客人没多几个,来问彩票号码、老公外遇和祖传金条的人倒是排起了队。最离谱的一位带着一袋剪下来的指甲,说是太爷爷留下的,问金条埋在哪。
姜小满让他先去做亲子鉴定,确定那真是他太爷爷。
那人临走还给了她一星差评。
理由是服务态度差,不尊重祖先。
说曹操,曹操就打电话。
柜台上的手机响起来,来电备注是“问彩票的,不许接”。严策看着那个名字,姜小满面不改色地按掉。
三秒后,对方又打来。
她再按。
第三次,刘姨从门外伸手替她接通,还按了免提。
一个大嗓门立刻灌满小店:“姜大师!今晚开奖,你给我说三个数就行,多了我也买不起!”
姜小满对着手机说:“一一零。”
“三个数字不能重复吧?”
“那就一一九。”
“这个也不像能中奖的。”
“您再打一次骚扰电话,这两个号码总有一个适合您。”
电话终于挂了。
刘姨把手机放回原处:“你这样做生意,能发财才怪。”
“我要真能算出彩票,还会坐在漏水空调下面给您保护桌垫?”
头顶配合地滴下一滴水。
严策看了眼塑料盆,显然也觉得这个证据很有说服力。
“我只想确认传言会不会给别人带来危险。”严策说。
姜小满脸上的笑淡了一点:“那您可以放心。我的主要危险是修死皮时偶尔手重。”
她拆开一次性磨砂条:“伸手。”
严策没动。
“六十八已经开始计费了。”
他的手重新放回来。
姜小满捏住他的小拇指,低头调整角度:“提前说明,我真要看见什么,也不负责替您解释。谁都有不想让陌生人知道的麻烦,您现在反悔还来得及,耗材费照收。”
严策的手指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磨砂条上。
姜小满看懂了一点。这人敢来查她,不代表愿意把自己的麻烦交出来。问别人时像审营业执照,轮到自己倒是知道保护隐私了。
磨砂条靠近天然甲面时,严策突然把手抽走。边缘只轻轻擦过他的小拇指。
姜小满举着磨砂条:“您怕疼?”
“不怕。”
“怕痒?”
“不怕。”
“怕机器?”
严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纯手动磨砂条:“这不是机器。”
“您已经怕到产生幻觉了。”
姜小满心里却有点可惜。
这么好看的一双手,连透明底黑色细法式都没保住。人挺镇定,胆量只够走到消毒这一步。
门外的刘姨又把脑袋探了回来。
姜小满拉开抽屉,摸出一颗小熊软糖,郑重地摆在严策面前:“别紧张,店里的小朋友也怕。做完就奖励一颗。”
严策盯着那只黄色小熊。
“结账。”
“项目没做完,工具拆封了,收二十耗材费。”
到账提示响起:支付宝到账,两百元。
姜小满看向他:“您多付了。”
“保密费。”
“保什么密?”
严策拿起小熊软糖,面无表情地装进口袋:“我怕打磨机。”
他说完起身,临出门又停了一下。
“最近如果有人花高价找你看事,别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有些麻烦,比你想的贵。”
姜小满当场拿起手机:“那我给您退一百八,免得沾上您的麻烦。”
严策已经走了。
玻璃门合拢,姜小满低头收拾桌面,发现磨砂条边缘粘着一点极细的甲屑。
她的眼前骤然一黑。
下一秒,大雨砸在车顶。
一辆白色轿车卡在狭窄的出口,后面喇叭声响成一片。戴珍珠手链的女人握着方向盘,慌乱地向右打。
咔嚓!
右侧后视镜撞上护栏,碎片掉进积水。
女人推门冲进雨里。
巷口,严策收起黑伞,站在雨中抬头看向她的店。
画面断了。
姜小满扶住桌沿。门外阳光刺眼,刘姨正举着漏勺追一只叼走火腿肠的流浪狗。
刚才的年轻人已经吃完回来,站在门口举着十根手指:“老板,透黑底能加银色碎闪吗?”
姜小满看着他,又看了看巷口。
正常的生意回来了,不正常的东西却没走。
她打开天气预报。
未来七天,全是晴。
姜小满又看向严策的付款记录,把备注从“新客”改成了“不祥之人”。
想了想,她又添了五个字。
“下次先收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