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帆来店那天,刘姨带着一张标题纸。
“十八女鞋惊魂。”她把纸啪地往桌上一放,“吸引人!你们那展览若这么叫,车站门口能排队。”
阮帆看了一眼,没有先反驳,拿出自己写的四个字放旁边:走过的路。
小满正给一位客人做短款米灰,抬头看两张纸:“您这张像卖惊悚片,她这张像展览。哪张能让人好好看鞋,我猜第二张。”
“你当然帮摄影师。”刘姨说,“我找个中立人问。”
她从粉店门口拉来一位刚买完青菜的路人,亮出两张纸:“您要去看十八双鞋,哪个标题更想进?”
路人拎着菜篮:“哪张有鞋?”
“都有。”
“那就别叫惊魂。我给我闺女发定位,她看见以为车站闹鬼,肯定不来。”路人又看看阮那张,“走过的路,知道是鞋。展在哪儿?”
刘姨的恐怖气氛像扎破的气球,呼地漏光。她小声说:“我标题确实太响了点。”
“给粉店新辣椒用也响。”小满说,“您要叫《一口粉惊魂》,吃过的人能来投诉。”
“我家粉不吓人!”刘姨收起标题,“行,摄影师这个赢。”
阮帆笑着把纸收回。她看着比电话里说话时精神一些,走路还慢,没拿相机,一只布包里装的是旧拍摄计划和文案。她自己提起工作中断:“那阵突然生了病,需要治疗和休息,展览就搁下了。不是被十八双鞋拖进车站柜,也不是拍到什么不能看的东西。具体怎么看的、治了什么,是我自己的事,不用给展览当开场白。”
小满听完,没让刘姨追问。阮能回来讲展览,不等于今天必须把住院经过向粉店与美甲店交代。她只是确认阮目前能谈工作,也有顾青协助;若活动按约需要她做手部作品,服务时间、人数、拍摄同意与报酬还得认真写。
“你们店这张小桌挺适合试手部构图。”阮指了指第三张桌。
“今天林映没班,桌空着可以看样,不能因此多接人。”小满让她等自己完成米灰那单,“我先做客人的手,再谈您的活。公益展要是需要我做十双手,得按十双的时间排,不是一声‘给女性故事出力’就把唐果也免费拉来。”
阮点头:“我做摄影的,也不喜欢别人一句‘你拍一张就好’把半天调光省掉。我们按项目谈。”
米灰客人听见这句,笑说她是做小买卖的,拍商品照最怕别人以为按一下快门就完事。小满把最后一层照好,请她到门边看成品。客人满意,按价付款;阮坐在等候位没拍人,连随手举手机找角度都先问小满:“我现在能看桌面,不拍这位客人。”
“看桌面可以,别拍我柜台上的预约本。”小满把本子合好,“上面都是人家真实的时间,不是展览布景。”
米灰客人刚走,唐果端着消毒盘回来,门口的小学生探头问:“姐姐,男士美甲往哪边走?”
“往这边,男女都一张价目表。”小满指了指椅子,“你做还是你爸做?”
孩子把背后的男人往前一拽。男人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一张亮闪闪的猫爪甲。他憋了半天,才小声说:“能不能不要闪?我闺女说比赛当天要跟我有一对亲子猫爪,我明天还要去单位。”
小满把色卡翻到雾面:“猫爪可以画小一点,短甲,不影响拿东西。今天林映不在,我后面还有预约,你们要做两个人,得分开排时段,不能靠小朋友卖萌插队。”
孩子立刻收起嘟嘴:“我没卖萌,我这是认真提案。”
“你提案也得领号。”唐果递来预约板。男人挑了两个下班后的空档,问图案若让老师看见会不会笑他。小满说:“那得看老师有没有审美。实在不行您伸手给她看,顺便问亲子活动有没有奖品。”
男人笑得肩膀松下来,把预付款转了。他临走前指指桌上的鞋展纸:“这又是给人算鞋吗?”
“看鞋,不算命。我们这儿能预测的,只有您猫爪干不干。”小满把预约本合上,等父女走远才对阮说,“您看,我们店没有一整天的空镜头,拍样片也得绕着真客人转。”
阮点头,把原先写着“下午随到随拍”的那一条划掉,改成先定时段、再确认参与者。明珠还想给亲子猫爪约个试拍,小满让她先问过那对父女:“有趣归有趣,人家来做甲,不是自动报名当宣传照。”
顾青随后到了,带着已核完的旧文案清单。十七位外部鞋主里,有人当年愿意写职业和工作地点,有人只同意写“上班穿过的鞋”,不想让单位和家庭被认出来。顾青现在要重新问能否继续展示,不把阮当年的拍摄说明一股脑贴上墙。阮自己也拿红笔改掉几句过度替人抒情的话。
唐果把父女的两张预约贴在不同日期,提醒明珠:“别到时候你一兴奋,让他们两个同时坐一张椅子上。”
“放心,我没本事一手画两只猫。”明珠替她把贴纸压平。
小满瞥见预约板上还有一格空,赶紧拿笔写上消毒和吃饭时间:“空格不是召唤新客人的咒语。我饿了也会咬人。”
“这句‘她的鞋承载了二十年坚韧’,我当年写得像在替鞋主人发表人生感言。”阮说,“人家可能只是那天穿它去上班,走累了想回家。让本人审一遍,愿意留哪句留哪句。”
明珠在旁边看排版,看着看着叹气:“你们一删,我那十八格越来越不整齐了。”
“展的是人走过的路,不是你设计软件的对齐功能。”小满说,“你能把第十一格留空,其他地方也能留。可贴自己的短句,别拿我做甲的照片补每个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明珠把被删掉的文案区缩小,“而且你脸还没同意出镜,别想把你塞在右下角。”
阮帆听到“脸”,先向小满道了歉,说前天那条误拍的视频她后来才知,自己的活动让小店内容复杂了。小满没让她背明珠的错:“明珠已经停了、重剪了。以后合作先写清拍谁的手、谁的脸,您不替她受处分,我也不替鞋主同意。”
她们把手部作品的项目逐条过:谁来当模特、用哪一款、做几小时、照片归谁选、发布前让参与者看完整成片、活动改期怎么结工时。唐果有正常店内预约,不被默认去展区全天守桌。阮同意回去发正式安排,十一号她自己的鞋仍暂不放进公开预览。
顾青正要收纸,手机收到一位鞋主的消息。那人说之前签过公开展示许可,现在想撤回:最近有人拿着鞋照跑到她单位问“是不是你”,同事也开始打听她不想讲的旧事。她不想再让照片和职业说明出现在展板上。
“我先把她那组从待发布目录移开。”顾青说,“按原约定处理撤回,具体她为什么不愿意,不要求她写一篇说明。”
小满看着明珠刚做好的那一格,里面还有精修到发亮的鞋照。明珠的手停在屏幕边,半天没点删除。画面很好看,可鞋主那句“别再展”比任何修图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