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书仪举着手机,站在自己那双平底鞋旁边。屏幕上有一句“顾书仪女士已于近日去世”,下方还配了一朵灰色电子花。
刘姨把手里一杯水放下,第一反应是伸手摸顾书仪的胳膊:“热的。人活着!你看,我一摸就知道。”
“您先别摸。”顾书仪退半步,“我手机里死了,不代表我胳膊供参观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刘姨缩回手,又想了个办法,“我那边有粉,您吃一口,死人吃不了粉。”
顾书仪把手机收回来:“我先吃。活人也会饿。”
“身份证也能证明。”小满差点顺嘴说完,赶紧把后半句吞掉,“算了,不用现在掏给一屋子人看。您站在这儿说话,已经够证明您是活的。通知是怎么回事,得看是谁发的,不能靠我们摸胳膊投票。”
一旁的观众听到“死人”两字,往这边挪。小满抬手示意刘姨压声音,阮帆也把展厅内侧的小桌腾出来,免得顾的手机成了全场临时展品。明珠反应最快,先把自己本来对准鞋的镜头收回包里。
“别拍我手机。”顾说,“昨天有一条把我以前住哪儿都写了出来。谁发的我还不知道,总不能先让展览替它扩散一遍。”
刘姨把自己的粉端到一旁,声音从大喇叭改成小电扇:“那你今天要不要热汤?我给你盛,钱照收,别怕欠人情。”
“要。”顾说,“我人还在,饭钱当然付。”
她坐下,先扫了粉店的码。刘姨有了真正该办的事,终于不再给她设计“活人认证仪式”。小满让顾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和阮帆,不要向围观者亮。前两条通知一条来自购物平台活动账号,一条来自旧社区活动的订阅号,措辞不同,名字却一样;其中一条写了顾的旧住址片段。顾点开消息详情,但没碰其中蓝得发亮的“立即核对身份”按钮。
“昨晚我差点点了。”顾说,“后来想,我活着还用给谁提交活着的证明?就先留着。”
“您做得稳。”小满拿了张纸,不抄住址,只把两个发送主体和日期写下,“这两家看着都不是出具什么正式证明的地方,至少凭眼前这条通知,不能认定哪儿的登记出了问题。您自己从平台原入口找客服核对,别按消息里的链接和电话走。”
顾把粉拌开:“我已经在一个平台里问了。回复说‘您的诉求已收到’,这个诉求像被放进柜子里睡觉。”
“那咱不替客服睡。”唐果从门口赶过来,给小满递店里钥匙,“你等会儿还有一单。要看消息可以看,但别把顾女士拉成展厅常驻谜题。”
顾笑了:“你们店里的人都这么会催上班?”
“她还没收我工资呢,先替我管考勤。”小满回嘴,随后问顾,“您下午要去哪里?若不急,先把原消息保存好。我们店正常做甲也接待,您想聊可以预约,不用站在鞋前说您全部家事。”
顾点点头,说她不是怕别人知道名字,怕的是消息里还带着旧住址,熟人看见又会对号入座。她今天来是看自己那双鞋,也想问阮帆,展览有没有把她写成“命运多舛的女工”。阮把她领回原展板,旁边只有她确认过的那句“下班想坐一会儿”。
“这个好。”顾说,“我以前下班坐公交,最大的愿望就是抢个座。没什么命运多舛,膝盖酸是真的。”
一位观众站在旁边,问她那双鞋是不是跑销售穿的。顾看了阮一眼,没让阮替答:“今天我只讲鞋。我做什么,展板没写,是我自己没想写。”
观众连忙道歉,转去看下一双。顾没有生气,反而拿自己的鞋逗刘姨:“您看鞋跟都磨歪了,您还要我跑过去吃粉吗?就不能送过来?”
刘姨忙把碗端到她旁边,嘴还没闲:“我看这鞋不便宜——”
“又要从鞋算命了?”小满冲她眨眼。
“我算的是你欠我的餐具押金。”刘姨哼了一声,终于把话题转成粉店的现实账。
小满回店的路上,手机响个不停。明珠把展厅拍的空角发来,配字问“今天能不能发一条开门视频”。小满先看画面里有没有顾的手机和脸。视频里只有展板和鞋,但刘姨的声音响得一清二楚:“案发袋放那边!”
“这句剪掉。”小满发语音,“标题就写鞋展,别蹭顾女士的死讯。她是来参观的,不是来给我们当流量嘉宾。”
“我剪的是你说‘又算命’那句呢。”明珠回得飞快,“顾的手机没入镜。刘姨的‘案发袋’我也听见了,正想问能不能当花絮。”
“她自己都嫌嘴打滑,你先问她。”小满说,“还有,别给鞋展贴‘神秘十八双’那种标签。我们澄清半天,不是为了换个恐怖字体再卖一次。”
店里的两点客人来做短款单色。唐果把预约单递来,小满洗手坐下,客人一边挑颜色一边看她:“你们那边展览开了?我在刘姨朋友圈看到一张纸,写‘这是鞋展’。她是不是怕自己忘了?”
“她怕自己想起别的。”小满笑着给她试豆沙色,“刘姨今天导览词练了三遍。您手指伸直,别怕,没出大事,就是粉店老板差点把档案袋喊成案发袋。”
客人笑得指尖晃,小满只好停笔:“您笑可以,别在封层前练颤音。豆沙色本来很稳,画歪了就成我店的豆花。”
一单做完,小满去门口伸腰,刘姨正把空粉碗送回店里,顺便把顾的餐钱结单递给她看:“我可没有免费请她证明活着。她自己说,吃饱了才有力气跟客服吵。”
“她没请您帮忙吵,您别抢。”小满说。
“知道。做粉的我管吃,活没活交给她自己。”刘姨把碗收好,又小声补一句,“那消息有地址,怪吓人的。我刚才没当着人念,算不算长进?”
“算。奖励您明天导览卡不用再抄十遍。”
“你又不是我班主任!”刘姨骂完才笑,踩着拖鞋回粉店。
展厅另一头,有个年轻女孩在留言本上写:“我妈的鞋也磨成这样,她老说没事。”她写完没拍照,站在第七双鞋前好一会儿。阮帆没上去问她母亲的故事,只把旁边的折椅往她那儿挪了挪。女孩坐下,给家里拨了个电话,开口却是“今晚想吃什么”,不像来参加什么破案大会。
顾也看见了,低声跟阮说:“这样挺好。我的鞋放这儿,有人想到自己家里的人,不用把我姓名拿去搜索一轮。”
阮看向那块还空着的角,没急着填。她原本怕空白让观众以为工作没做完,现在看见有人在那里停步,才明白展板不必每寸都替人讲话。
傍晚展厅人少下来,顾发来消息说已把几条通知的完整页面、发送时间和原始账号保存,准备从各平台客服入口问清来源。她没把完整截图甩到群里,只给小满发一行:“今天多谢你们没把我做成第十九双鞋。”
小满回:“第十九双鞋要收费,还是您自己穿着走比较划算。”
顾发了个笑脸。紧跟着,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新提醒。她先看发送账号,再把不含住址的一段转给小满:请亲属尽快确认“遗产处理”。末尾那个署名,既不是任何官方机关,也不是前两家平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