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览开门前一小时，刘姨抱着一摞牛皮纸袋站在门口，喊：“案发袋来了！”
场馆里三个人同时抬头。正把展板挂上墙的顾青差点把膨胀钉掉进鞋里。
“档案袋。”小满接过一袋，在上面写好大字，“存旧照片和授权复印件的。您这一喊，隔壁保安要来封场。”
刘姨把舌头捋了捋：“档、案、袋。我知道，是嘴跑快了。”
“您嘴一快，鞋主全成嫌疑人了。”唐果踩着小折凳检查展板下沿，“请把袋子放桌上，别拿着到处导览。”
刘姨把袋子放下，却又摸出她昨晚写的开场词：“各位来宾，走进十八双女鞋背后的——”
“背后的日常。”阮帆打断，“不是十八起案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姨把“秘密”两个字划掉，越划越用力，纸差点戳破。小满递给她一张便签，上面写着：这是鞋展。鞋主都是普通人。别乱讲失踪。
“我念三遍。”刘姨认真站直，“这是鞋展。这是鞋展。这是——”
门外负责布展的小伙子扛着梯子经过，惊得往里看：“什么鞋展？我来的是摄影展啊。”
“摄影的鞋展。”刘姨难得被自己的准确解释噎住。小满趁机把她开场词收了：“您先负责指洗手间和饮水处，等会儿人来了再说。”
展板不是整齐的十八格。撤回的那组留了一块浅灰色空角，十一号阮帆自己的鞋仍放在未公开区，其他每双鞋旁只留本人确认过的文字。顾青拿清单一件件对：号码、鞋图、姓名展示方式、文案版本和许可范围。有人让写实名，有人只要一个职业称呼；同一块板上不必硬统一。
唐果负责对照片与实物有没有串号，核到第六双时正好到了她跟店里约好的返回时间。她从折凳上下来，对明珠说：“后面你接。小满的两点客人不能让她对着空椅子等。”
“我又没说让你白干。”阮帆拿出活动方的工时表。
“白干我也不去。”唐果笑着签上自己的这段协助时间，“我现在还得挣我自己那份工资，回去有一位要补甲。”
小满看看手表：“我那边的消毒盘已经摆好了。刘姨您别把我们带去另一个案发现场，回店路上有粉店客人叫您。”
刘姨不服：“你们怎么老不放心我？”
她送她们到门口，一位提前到的观众问“档案袋能不能借看”。刘姨张嘴就是“案——”，小满回头亮出便签。刘姨硬生生拐弯：“档案袋归工作人员保管，您看墙上的鞋。鞋主活得好好的，别自己往里面加人命。”观众看着她憋红的脸，笑着点头。
小满回到店，补甲的客人已经坐在唐果那边。自己两点的客人带了半盒奶油泡芙，问能不能边做边吃。小满看到泡芙眼睛先亮了一下，又看了眼自己刚洗好的手：“您吃，我不吃。做完再说。我一沾奶油，您的甲面就要变成生日蛋糕。”
“店长也怕胖？”客人问。
“怕，但我不是怕到不吃。”小满把泡芙盒移出操作区，“我怕的是吃半个没尝出味，剩半个被唐果抢了。您做完我专心吃。”
唐果隔桌喊：“我听见了，给我留一个。”
客人选的是一只手补两根。她昨天搬箱子把指尖磕掉一角，还想让小满“顺手把另外八根也修一下”。小满给她看单价：“补两根是补两根，八根若全修那叫重做。我给您把有毛边的地方顺好，但别让我用一单钱干十单活。”
客人笑：“我就试试能不能讨个便宜。”
“可以试，我也可以不答应。”小满嘴上没松，手上却把那两根补得仔细，确认照灯和边缘都舒服。她不是不能让利，是不能让价目表变成只给不好意思开口的人看的摆设。
下午四点，店里轮到林映的班。第三张桌才开，先前预约的那对父女来挑亲子猫爪。男人从单位出来还挂着工牌，进门就想把亮闪闪的参考图藏起来。小姑娘抢过手机：“我爸要做猫，他就是不好意思承认。”
“成年人也有害羞权。”小满把雾面样片递过去，“画在一根手指上，短款。您明天若要开会，手放桌下别人还得特意钻进去看。”
男人试了又试，终于说要两根。小姑娘得意得像猫自己签了合同，林映却把预约单推给她：“你和爸爸分开做，先轮到你。别把你爸的手塞进我的灯里。”
粉店隔壁传来刘姨的电话。她今天自封导览员，遇见熟人又说“案发袋”。小满开免提，让她看便签读三遍。刘姨那头边炒料边读，第三遍总算顺了。客人和父女笑得手抖，小满只好把甲笔放下：“都稳住，猫的耳朵马上被你们笑成兔子了。”
展览那边傍晚发来现场照片。人不多，但有人认真看每双鞋边的短句，也有人在空角前停了一会儿，没有问“少的那双是不是失踪了”。顾青说撤回者的图已从活动方可控的展示和预览撤下，已发旧链接也替换了说明；若有人自己存图，她们会继续处理能处理的部分，不把已经撤回的人推出来解释。
照片下面也有一条观众留言，问第八双工作鞋的鞋跟为什么磨得歪，是不是摄影师为了表现辛苦故意磨旧。顾青没有猜，征得鞋主同意后只回复那双鞋是本人穿过的，磨损没做处理；具体走过哪条路，鞋主没授权她替答。
明珠本来想把这条质疑截图做一期“打脸不懂装懂网友”的短视频，小满把她手机按下：“人家来展自己的鞋，不是报名参加评论区拳击赛。你要讲展览，讲能公开的制作过程。”
“我就想替她说一句话。”明珠收起手机。
“想替人说之前，先问人要不要你说。”唐果把吃剩的泡芙盒往她面前一放，“喏，替我把最后一个吃了倒不用问，我授权。”
“你授权太晚了。”小满从操作区出来，三口吃掉泡芙，嘴角沾了一点奶油，“我忙了一下午，甜食先到先得。”唐果气得要拿纸巾给她擦，小满往后一躲，差点撞上刚收好的折叠展板。
阮帆还给小满发来手部样片的完整报价确认。小满把它放进合同夹，不用展览的热闹抵掉店里的劳动。明珠则蹲在店门口看发回的照片，第一次觉得那块空角并不碍眼。
“你要看就进去看。”小满收完最后一单，“别蹲这儿装店门口的蹲式吉祥物。”
“我是在等你一起。”明珠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，“阮老师说今天有一位旧鞋主会来。我想问她那句短文案是不是她自己选的，不瞎猜。”
两人到展区时，刘姨已把“这是鞋展”念得像报菜名。一个穿浅色风衣的女人站在一双磨旧的平底鞋前，仔细看自己当年留下的一句“下班想坐一会儿”。她说自己是顾书仪，那句确实是她写的，鞋也确实是她穿过的。
“挺好，没有给我加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奋斗史。”顾书仪笑了笑，转身拿出手机，“不过你们这儿既然有人擅长看奇怪消息，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？”
屏幕上是一条上午收到的提醒，开头写着“顾书仪女士已于近日去世”。她活生生站在鞋旁，手机里却从昨天到今天，每天都有一条自己的死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