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珠的手还停在鼠标上。屏幕里的鞋照被她修得好看:鞋面一条褶、鞋跟一圈旧磨痕,背景的灰砖被压得刚好,不抢主角。她盯了半晌,像盯着一份刚出锅又被告知不能端上桌的甜品。
小满把一盒新到的豆沙色胶放到她面前,正好挡住屏幕一半。
“你干吗?”明珠抬头。
“给你练习退货。”小满敲敲色胶盒,“这盒我喜欢,钱也付了。人家若说颜色发错了,该退还是得退。照片是你花三小时修的,不是鞋主卖断了自己的人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明珠嘴上答得快,手却还在鼠标上,“我就是心疼那三小时。”
“允许心疼。心疼完先停发。”小满把盒子挪开,“这不是谁输谁赢,是她现在不想展示。”
刘姨在门口只听见“退货”两个字,围裙还没解就冲进来:“哪家不给退?发我名字!我卖粉二十年,吵架音量包够用。”
唐果正给客人备甲片,顺手拉住她:“您那边粉锅是不是响了?先去看锅,这边退的是照片。”
“照片也能退?”刘姨被带到门口,回头还不放心,“那我昨天发给你那张拌粉照,能不能退?你把我双下巴修成三下巴了。”
“能。”明珠终于点了删除,“您的也撤。刘姨,以后您每发一张,我先问能不能用。”
刘姨在门口站了两秒,气势忽然小了:“那算了,我昨天那碗粉拍得是真香,双下巴就当赠品。”唐果把她推回粉店:“锅。您的锅。”
顾青把手机、电脑和已送印的清单排在桌边,不让明珠只盯自己这一张精修图。她先发消息给鞋主:“已收到撤回,会停止展示和使用相关照片与文字。我们核查可控发布渠道,处理完告知您。不需要说明原因。”没有追问为什么,也没说一句“可是展览就要开了”。
阮帆查看活动账号,原先发过的预告是一张拼图,撤回者的鞋占了边角。她把旧帖停掉,截图留存处理记录,重新发不含那双鞋的新预告。顾青联系印厂,把还没上机的展板单拦下;已试印的一张从展区拿回来封存,不再拿去拍花絮。明珠核自己的素材目录,把待发、云端共享和手机相册里的公开用版本移出,并给阮和顾青看操作结果。
“以前别人截了图的,我不能隔空给他们手机洗脑。”明珠说,“可我手里能关的入口都关。要是有人再拿旧图问她,我帮忙说明这是撤回前误留的预览,不用她一个人挨个解释。”
小满听着,心里也在算账。少一张图意味着重排,重排意味着印刷加钱,手部样片可能要挪时间。她不是没肉疼,但肉疼不能让别人被展示。她拿起价目本:“阮老师,改版的印费你们核一下。我们的手部作品若要重拍,别临时叫唐果下班后来当免费手模。该加班还是换档,写明白。”
阮帆把展览预算翻开:“重印我这边承担。你们已确认的两组手部样片不变,但露脸、露到手腕还是只拍甲面,要重新向本人确认。鞋主撤回不让其他人替她顶位置。”
门铃响了。来的是上午预约的客人,三十多岁,手里攥着一张写了四个颜色的便签。她进门先看到四个人围着电脑,笑问:“我是不是赶上你们开会?要不我改天。”
“别改,开会不影响您涂色。”小满立刻给她拉椅子,拿消毒盘,“您这张便签到底想要哪款?”
“本来想做橘色。我妈说显黑,同事说显幼稚,朋友说今年流行灰蓝。我现在看哪款都像考试的错误选项。”
“做指甲又不高考。”小满把四个色卡摆在她手边,“先看你自己想伸手看哪个。你妈不替你吃饭,同事不替你付钱,朋友也不会替你卸甲。”
“那橘色。”客人笑了,手刚伸出又缩回,“太亮会不会不适合开会?”
“可以做透一点。开会时你手里的笔比指甲更抢戏,除非你用手指当激光笔。”
客人被逗得笑出声。小满试涂一片薄橘,让她到门口自然光下看。明珠看见好看的手势,职业病一发作,手机举到胸前又放下。
“我能拍一张只到指尖的试色吗?”她问,“不发,先给您看。您若不愿意,我现在就不拍。”
客人瞟了眼电脑上的空格:“你们今天问得这么仔细?”
“刚上完一堂三小时精修图退货课。”明珠说,“毕业考试就是不偷拍。”
客人允许拍试色,但不想露手上的戒指,也不想让照片发账号。明珠当场把戒指位置避开,拍给她自己选色用,选完就按约不留作宣传。小满继续涂,问她日常洗碗多不多,调整长度和封层,没把展览事务压到客人头上。
阮帆在旁边看了会儿,说她原来只写了一张“参与者同意拍摄”的表,太笼统。明珠拿空白纸画了四个小框:能否拍、拍到哪里、能否公开、公开前是否看成片。她画得不算工整,倒比一句“同意拍摄”更能让人选。
“你这设计里最难的,不是对齐十八格。”小满说。
“我知道,是把‘不同意’那个框也画得跟‘同意’一样大。”明珠画完,还特意把两个方框描成一样粗。
做完试色,客人低头看自己的十指,突然说:“我其实怕我妈看见又说我乱花钱。”
“您自己掏钱,怕她唠叨也正常。”小满把价目单转向她,“透橘这档价格在这儿。今天如果只试色不做,我收试色费;要做就按标价。咱别用‘算了不贵’糊弄自己。”
客人看了价格:“做。她看见要念,我就说我还给自己买了菜。”
“那您真买点菜。”刘姨隔墙听见,探进半个头,“别把我家粉算进去,粉不是菜。”
“您回去看锅!”唐果连人带围裙影子都挡在门外。
客人最后选了细细的橘边,结账时又问明珠那张试色照能不能发给她。明珠现场发送,让她确认相册里只有指尖没有戒指。客人说回家若自己想发朋友圈是她自己的事,店里别跟着转。明珠点头,给表上的“店铺公开”打了个叉,没有问“您朋友圈都能发,我们怎么不行”。
顾青把改版图传给她。原本放那双鞋的位置留下一个浅灰空角,旁边的鞋照片各占自己的地方,不挪过来挤空格。明珠下意识点了“自动填满”,全板照片瞬间放大,像一群人突然挤进别人家客厅。她赶紧撤销。
“软件说填满比较好看。”她嘀咕。
“软件不认识鞋主。”唐果从消毒区探头,“空着也没关系。要不以后问她愿不愿意留一句她自己写的短句?不带鞋,不带工作单位,不催她。她不愿意,就老老实实空着。”
阮帆点头:“可以问一次,答案为不也照样开门。”
小满看着那一块空白。昨天还觉得十八格缺一块像少了一块蛋糕,如今倒像展板终于学会给人留个说不了也不用说的位置。她正要夸唐果一句,唐果却举起手机:“先别夸,我下午的客人提前十分钟到了。你们谁来把电脑和色胶从我的工作位上搬走?”
四个人一起动手。展板可以留白,唐果的椅子不能一直给展览开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