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书仪把那碗粉端起来,又放下:“这号码我认识。罗进,我表亲。上个月还问我要不要一起给老房子的门换锁。”
刘姨一听“代签”,抱着外卖袋冲过来:“你们说谁代签?我这单粉明明送到小区门口了,骑手说联系不上人——”
“刘姨,我们说的是消息。”小满拿一张餐巾纸挡住她快碰到顾手机的手,“您这碗粉要签收,顾女士是收货人。顾收到的是自己的死讯,不是您的螺蛳粉。”
“她不是已经本人已收了吗?”刘姨指指顾端着的粉,“我教她回一句‘本人已收’,骑手就不敢说没送到。”
顾看着她,忍不住笑:“我收的是粉,死讯拒收。”
“粉能吃就行。”刘姨总算听懂,看看外卖袋上的号码,“那这单我去找真正等粉的人,别等会儿他也说我给死人送餐。”她推门走了,差点忘带外卖袋,又折回来取。
顾把手机亮给小满看,屏幕里除罗进号码,还有一句“家属代确认后请尽快处理相关权益”。她的橘色指甲停在号码上方,没有直接点进附带的网页。
“我给他打电话。”顾说,“不是因为消息叫我打,是我认识这个人,号码我自己存过。你们不用帮我说话。”
她走到门外安静处,自己拨出。小满回到桌边收工具,唐果去做下一位客人的卸甲,没有人把店里的活停下来集体听墙角。隔着玻璃只看见顾一会儿皱眉、一会儿抬眼看路牌,十分钟后才回来。
“他说他只是担心我把一件老事拖着不办。”顾坐下,“还说平台可能把名字弄错了,让我先把一张‘家庭份额调整确认表’签了,好让其他人少跑几趟。他今晚能送来。”
小满把消毒后的工具收进盒:“哪份老事我不懂,平台错没错也不是我一句话定。但发通知和签那张表,是两件事。您若要看表,先看完整内容,别被‘反正消息都发了’催着落笔。”
顾点头:“我也这么想。人家把我写死了,难道我还得用签名配合?”
她把手机里的三类消息分到三个文件夹:各平台原通知、和客服的沟通、罗进发来的内容。小满没有帮她转发到所谓“网友帮忙查”的群,只提醒她留着完整页面,别只截出吓人的半句。顾自己给文件夹命名,名字比小满想得干脆:谁发的、我问的、亲戚说的。
“你们店那位爱发短视频的小姑娘呢?”顾问。
“明珠今天去核手部样片了。”小满说,“您要她帮忙整理可以先问她,但账号和资料还是您自己拿着。”
“我暂时不找她。我一看到有人拿我这事起标题,就怕标题里先把我名字写全。”顾转了转橘色手指,“等弄清再说。”
顾在给文件夹改名时,第三家账号又发来一条“温馨提示”,说为了方便亲属后续操作,建议绑定联系方式。她看了半天,没点,反倒从应用首页绕进去查自己的资料。首页显示的生日和昵称都对,联系号码却只露了两个数字,根本不足以说明谁替她填的。
“它这个‘温馨’跟刘姨的辣椒差不多。”顾把手机放桌上,“明明我要的是不要,先给我上一勺。”
“刘姨那边还能当场把辣椒捞出来。”唐果说,“平台这锅您得让他们自己说放了什么。”
刘姨正好来收空碗,听见又有人说她辣椒:“我的辣椒有标价、能选。别把我和这种弹窗放一起。”
“那您是清白辣椒。”顾说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刘姨把碗摞好,瞟见屏幕上的绑定按钮,手痒想帮她按返回。顾先把手机拿起来:“我自己来。要是弄错,也是我问客服,不让您替我背锅。”
刘姨把手收回:“行,我今天只代签我的粉单。”她翻出送餐记录,发现上午那个骑手送错楼栋,真把一碗粉交给别人。她这回终于有事可吵,拎着单子回粉店打电话,不再蹲在顾身边分析死讯。
下午店里有位男客人来做短甲护理,进门就问“男士美甲是不是往里面走”。唐果把普通价目表递给他:“往椅子走。护理和款式都写在这儿,没有一张神秘的男士表。”
男人笑着坐下,说他打球时指甲边缘老刮球衣,想修整却怕被人看见指尖太精致。小满正好要去补货,从旁边搭一句:“刮坏球衣比做得精致更让人心疼吧?您是想打球还是想给球衣做破洞设计?”
男人认认真真选了最简单的护理,不拍照也不做图案。唐果修好一只手,让他自己摸一下边缘。顾在等罗进发文件时看了一眼,忽然说:“你们店里每个人都像来干正事的。只有我抱着手机像来吵架。”
“您也干正事,做了十根橘色。”小满拿出她忘在桌边的护理说明,“有问题按预约联系店里。吵架不算附赠服务,得您本人决定在哪儿吵。”
顾笑着把说明装进包。她没有在店里等到晚上,而是约罗进去附近一家有人来往的茶店,当面看那张表。小满送她到门口,问她要不要把粉带走。顾说不带,刚才已经吃完了,倒是要先去复印两份自己手头的旧资料。
夜里,顾发来一张只拍到标题和空白签名栏的照片。她没有把家庭成员姓名、金额和房产位置发进店群,只跟小满说:“看了。写的是放弃我在家里那笔旧权益,不是修正通知。罗进说反正平台把我算没了,其他人办手续更方便。”
小满捧着姜母刚送来的糖水,勺子停在半空:“方便谁,也不能靠一条平台推送替您决定。您没签吧?”
“没签。”顾回,“我说我活着,先把纸拿回去看。他还说我太较真。我把他说的原话和表拍下来留了,明天去问懂这类文件的人,不在茶店里跟他论高低。”
小满没问那笔财产到底值多少钱。她知道有人盼着省流程,未必等于能把人的签名省掉;具体文件怎么处理,得顾找合适的人看全本。她回了个“好”,又加一句:“您的橘色有没有被茶店桌子刮花?刮花了我们正常补,别让这事把十根漂亮甲白白耽误。”
顾发来一张只露双手的照片,指尖完整,旁边是一杯喝到一半的茶:“甲比我脾气稳。”
姜母见小满还盯着手机,问她是不是店里又有人投诉。小满把糖水喝了一口,说不是投诉,是客人有事。姜母不追问客人私事,只说糖水里加了小圆子,别光聊天放凉了。小满答应,连吃两勺,嘴里幸福得一时没空管世界上的所有通知。
第二天顾从平台下载通知记录时,发现其中一个账号关联的联系方式不是她现在号码。旧号码末四位她认得,停用许多年。她按着手机想了半天,给小满发来一句:“这个号码我以前拿去登记过一家美甲培训学校。当时还让我填手模资料,学校后来好像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