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书仪问“哪个亲属这么有空”时,小满正把她的手放到垫子上。
“先别急着给亲戚排班。”小满检查她的指甲边缘,“您预约的是基础护理和颜色。手机放这儿,等我把死皮处理完,您再挑哪个通知最像胡说。”
顾把屏幕扣在桌边:“我本来想做灰色,现在被它们说得想选最亮的橘。一个活人做亮色,不必经过亲属同意吧?”
“这事我能作证,不需要。”小满把橘色色卡排给她,“要偏红的、偏黄的,还是像刚剥开的橘子那款?”
顾挑了最后一片,伸手比在自己指尖上:“我上班时不敢涂这个。现在想试一次。要是我自己看烦了,下次换,不等手机替我选遗照颜色。”
唐果刚好端着消毒好的工具回来:“您这三家平台没对齐生死。一个送花,一个催确认,说不定购物软件一会儿还能推生日优惠。”
话音刚落,顾手机亮了一下。不是生日优惠,是一朵电子花圈。
三个人同时盯着它,过了两秒,顾自己先笑了:“你们这店开过光吗?”
“开过灯。”小满指了指桌上照甲灯,“只负责固色,不负责让平台起死回生。”
她把手机往顾那边推,没碰消息里的链接。顾看着“送花”按钮,脸上的笑收了一点:“它若真给我以前的同事推了,我还得挨个解释。说一次我活着好笑,说二十遍我就想收费。”
“那先把从哪儿来的、几点发的存下来。”小满说,“我们不在店群发您的姓名和旧住址。您自己从三家平台的正常入口问,哪条资料被谁关联错了,平台得给您回应。”
顾取出一只小笔记本,写下三个平台名、时间和自己已提交的客服单号。她不愿意把原图给明珠做“求网友帮查”,明珠听了也没有失落,只把镜头盖放回包里。
“我今天正式毕业了。”明珠说,“以前一看离奇截图,就想打水印和标题。现在我先看当事人有没有把手机放在我面前。”
“放面前也不等于让你拍。”顾补刀。
“毕业证被撤销。”明珠捂胸。
小满刚好磨平一处毛边,让顾自己摸一摸,确认没有刮手。顾摸完说舒服,又忍不住把手机翻回来:“这一家说‘亲属已代为确认’,我确实有亲属,但谁也没问过我。它凭什么这么写?”
“消息文案写了什么,我们能看见;是不是有人实际提交、有没有平台自动套模板,要问发送方。”小满不替平台断案,“而且您别因为被催得心烦,就在陌生页面上传证件。原来的客服单号先追。”
顾说她已经把第一家的消息工单补了,第二家还在排队。她最担心一条里写出旧住址,说明有一份很老的资料被翻出来,但不知道是哪份。小满问她现在是否想公开这个事求助。顾摇头:“暂时不。若公开了,别人可能先把我旧家门牌号找出来,再来替我辟谣。”
“那就先在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查。”小满低头涂底胶,“您指头别动,我不能让电子花圈害我这根橘边歪了。”
店门打开,一位来取卸甲后遗落雨伞的客人见顾手机上的灰花,犹豫问是不是家里有人过世。顾说:“没有。平台以为我过世,我正在等它跟我道歉。”
客人一时不知道该安慰还是笑,最后说:“那祝您早日活过来?”
“我今天就活得挺好,您祝它早日醒来吧。”顾说。客人拿到伞,笑着退出去。等门关上,顾才对小满说,自己不介意她好奇,但不想每进一间店就做一次新闻发布会。
“明白。”小满把她手机翻面,“等会儿刘姨若冲过来给您作证,我负责拦。”
刘姨果然带着粉进来,走到一半想起顾不是来吃粉的,赶紧停在门边:“我不是来验证,我来问小满午饭要不要订。顾女士,您要是——”
“我要一份不加香菜的,钱我付。”顾答得熟练。
刘姨一拍掌:“这回我记得!小满,你看看,顾女士不加香菜。上回那个白色甲的客人才加。”
“您记客人爱吃什么比记导览词快。”小满说。
“那当然,导览词不算饭钱。”刘姨满意地记单,出门还把“活人到场”那张纸从围裙里摸出来,团成球塞进垃圾桶。顾看见了,没戳破。
小满做完第一只手,问顾右手要不要同样的橘,还是只做一根跳色。顾看见成品,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:“两只都要。我今天不躲在奶茶色后面了。”
“真选好了?”小满笑,“做两只得算两只钱。”
“我活着,工资也活着。”顾从包里拿出付款码,“别打悲情折扣。”
唐果在旁边帮另一位客人处理预约。那客人听了半天,只听明白一件事:顾做亮橘很好看。她凑过来问同款价格,小满指给她看价目表,没有趁机把顾的消息编成“死而复生橘色甲”宣传文案。明珠倒在自己本子上画了一颗橘子,旁边写“任何颜色都不需要传奇故事才能卖”。
那位问同款价格的客人最后没有当场做。她下午要接孩子,问能不能只涂一根给孩子看效果。小满说试色片免费,看手上效果算试色服务,做一根和做十根不一样,先把项目说清。客人想了想,约了周末,笑称“我不能因为看别人橘得漂亮,马上把自己的接娃时间涂没了”。
“您比我有数。”小满记好名字和时间,“我刚才还想趁空吃泡芙,刘姨送了粉来,结果现在两样都想吃。”
“那就都吃,少一点。”顾把自己的粉盒推开些,“人活着,不就是有权决定这顿吃什么?”
小满看着她,觉得这话从今天的顾嘴里说出来尤其理直气壮。她打开午饭盒,刘姨果然在里面塞了半只泡芙,底下压着纸条:先吃饭,再吃甜的。她边笑边拍照发给姜母,没把顾的事夹在照片里。姜母秒回:饭都凉了吧?别光顾着聊天。小满摸摸盒底,回一句“还热,我正在劳动,不是开茶话会”。
明珠在一旁闻香想蹭,小满把泡芙举高:“你上午说毕业证被撤销,先把你的那份午饭吃完。”明珠只好端起自己已经凉半截的面,嘴里嘟囔:今天店里连甜食也讲权限。
中午顾一边等封层,一边收到了第一家平台的工单更新:已受理,需补充原通知页面。她按官方客服入口提交了截图,敏感部分在对外给朋友看的版本里打码,给平台提交则照其明确要求走本人渠道。小满看她操作完,没要账号密码,也没说“给我,我帮你快点”。
“你这店真奇怪。”顾说,“我以为你们会围着我当案件主角。”
“您就是今天这单的主角。”小满吹去指尖浮尘,“十根橘色,少一根都得找我返工。其他戏您自己决定演不演。”
顾低头看十指,笑得比刚进门松弛。她付款后接过刘姨送来的粉,手机又亮了一下。她本想扣过去,瞥见“请家属签字”四个字,手停住了。
那条消息附了一个联系电话。顾盯着号码末四位,脸上的笑慢慢退了:“这个号我认识。是我表亲罗进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