矮个子脸上还是堆着笑,从兜里摸出张名片,双手递过来:“老板,您琢磨琢磨,不着急,我的电话在上面。”
名片印得挺体面,黄家钓场,冯宝根。
陈野把名片接了,塞进裤兜,没再接话。
矮个子背着手又朝三口塘看了一圈,才慢慢悠悠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塘边又热闹起来。
老魏那几位来得最早,占了主塘西头的老位子,竿还没支好,先朝小屋喊了一嗓子:“陈老板,茶先沏上!”
陈来喜拎着茶壶一路小跑过去,挨个续上水。
一上午,塘面上就没消停过。
这边“中了一条”,那边“抄网!抄网!”,喊声一声接一声。
陈来喜跑前跑后,裤腿让水溅得湿了一片,脸上却笑呵呵的。
中午陈翠花家的灶上一锅大烩菜咕嘟咕嘟冒着泡,笼屉里白面馒头蒸得直冒热气,香气顺着风飘到塘埂上。
陈野绕到育苗塘那边看了一眼。
小拱桥底下的水面上,一群鱼苗的影子贴着水皮游,细得跟针尖似的,一有动静就散开。
青泽蹲在桥头,烟叼在嘴角:“苗长得好,再过些日子,就能往主塘里补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野应了一声。
老魏收竿的时候,冲陈野喊了一嗓子:“陈老板,你这塘再这么火下去,镇上那几家钓场该坐不住了!”
陈野笑了笑:“各做各的买卖。”
老魏拎着鱼走了,边走边回头:“回头真有人来闹,你招呼一声!”
塘边越热闹,惦记的人就越多。
矮个子那张名片还在小屋窗台上压着,他总觉得这事没完。
隔了两天,一辆黑色轿车顺村道开进来,停在塘边进出路口上。
从车上下来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肚子把夹克撑得鼓鼓的,手里拎着两条烟,脸上自带三分笑。
陈来喜从钓位那头迎上去:“老板,钓鱼还是吃饭?”
“都不是,都不是。”
胖中年人摆摆手:“我找你们陈老板,我姓黄,镇北头黄家钓场的老板,跟他同行。”
陈来喜朝小屋那边喊了一嗓子,扭头又上下打量了这人两眼。
陈野从小屋里出来。
黄老板先背着手沿着塘埂走了一圈,从青石板道走到木栈道,又站在老柳底下往塘面上看了半天,嘴里啧啧有声:“陈老板,你这塘,十里八村找不出第二口。这栈道,这钓台,光这一套,镇上那几家就没人舍得下这个本钱。”
“黄老板客气。”
陈野跟在后头:“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?”
“看看,看看。”
“不瞒你说,我弟那天来你这儿看了看,他回去一说,我这两天觉都没睡踏实,今天特意过来,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这塘,整包一年多少钱,你开个数。”
黄老板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:“我出这个数,够诚意了,我就是借一年,一年以后原样还你,里头的鱼一条不少。”
陈野没接话,先问了一句:“你包我的塘去做什么?”
“这不明摆着嘛,也开钓场。”黄老板说得理直气壮。
“陈老板,实话跟你说,我那塘开了小五年,现在老客都往你这边跑,我这塘边一天比一天冷清。你这塘生意正好,我不如整包下来,你落一笔现钱,我接着做,两不耽误。”
陈野站在栈道上,往塘面上看了一眼。
三口塘的水在太阳底下泛着光,老魏那几位在西头钓位上守着漂。
自己开得好好的买卖,凭什么整包给别人?
把塘交出去,等于把到手的买卖让人接走,人家转手再赚回头钱。
“黄老板,你出的数再高,我也不包。”
黄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紧跟着又笑道:“陈老板,做生意讲究个变通。你嫌一年短,咱们可以三年五年地谈嘛。”
“不是长短线的事。”陈野摇头。
黄老板往塘面上努了努嘴:“陈老板,我多问一句,你这塘的鱼,怎么就这么欢实?”
“可能是我这水质好吧。”陈野笑了笑。
“我这儿不兴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
黄老板眼珠子转了转,退了一步:“那这样,包塘不行,咱们换个方式。我那塘虽然不行,客源还有几个老底子,我在镇上也熟,我帮你拉客,你按人头给我提成,一个客抽我十块二十块都行。”
“这么着,你不出本钱,白落客源,我也有口饭吃,双赢。”
老柳底下传来一声嗤笑。
青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树根上,指间夹着根烟:“客让他攥住,往后他说往哪儿带就往哪儿带。”
黄老板扭头瞪他:“这位是?”
“看塘的。”青泽把烟灰弹了弹。
陈野接着黄老板的话说下去:“黄老板,塘不包,客源也不用你帮着拉。我这儿规矩简单,鱼好、秤准、规矩实在,来的都是客,走的还会再来。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
黄老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。
“陈老板,果然是年轻人。”
他把两条烟往石桌上一放,又朝塘面上看了一眼,没再说什么,冲车里招招手。
司机把车头调过来,黑色轿车顺进出路开出去,一溜烟上了村道。
陈来喜凑过来,捡起石桌上那两条烟:“野哥,这烟……”
“收着吧。”陈野看着车尾。
陈二柱从独木台那边跑过来,手里还攥着抄网杆:“野哥,那人谁啊?我看他绕着塘走了两圈,光看不钓,不像正经来钓鱼的。”
陈来喜抢着说:“镇北头黄家钓场的,他弟就是那天问包塘的矮个子。”
陈二柱咂了咂嘴:“这是惦记上咱这塘了。”
“惦记也没用。”陈来喜一摆手。
陈二柱咧嘴一笑:“就是。他再眼红,塘也变不成他的。”
陈来喜搓了搓手:“我瞅着那人走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看。野哥,他不会真去使绊子吧?”
“他使他的,翻不出什么大浪来。”
傍晚收竿,老魏那几位拎着两条鱼从栈道上过来,边走边聊明天的窝料。
天黑的时候,陈野揣着一盒烟走到老柳底下。
青泽蹲在树根上,指间夹着根烟,烟头一明一灭。
陈野把烟盒搁在青泽脚边,自己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塘这边,你多盯着。”
“嗯。”青泽应了一声。
“塘里的事,你只管放心。”
陈野一个人走到看场小屋门口,掏出手机,翻出一个号码。
“喂,马叔吗?问你个事。开钓场对外收钱,镇上都得办什么手续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:“哟,你这一问,我还真得给你好好说道说道。你等着,我明天过来,当面跟你说,这里头名堂不少。”
“行,那我明天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