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周末，塘边的钓客一天比一天多。
周日的散客、周一的老熟人，陆陆续续，把塘埂上那排钓位占了个七七八八。
到了礼拜三一早，村道岔口那块牌子底下停了一排车。
两辆轿车，一辆越野，一辆皮卡，车斗里立着好几根竿包。
老郭从皮卡上跳下来，冲塘那边喊：“陈老板！七个，一个没落，全给你拽来了！”
他后头下来的六个人，有的拎竿包，有的拎折叠凳，还有一个扛着一把大抄网，抄网头比脸盆还大。
栈道那头老魏领着三个人，一人一根粗梢竿，走起路来竿把子拍着腿。
老魏老远就冲陈野喊：“陈老板！上回说的，我把人带来了！这三个奔这塘的大青鱼来的！”
陈野笑着应：“行，钓位管够。”
老魏领着人往里走，边走边回头冲三个朋友说：“上回我跟你们说的，就是这儿。”
陈来喜早候在栈道口，扯着嗓子挨个安排：“老郭带的，这边一排，连着的好排，七个人够坐。老魏几位，主塘西头，那儿水深，正对你们口。”
“这位老板，六个小时一百，茶水管够，中午想吃的说一声，十五一位。”
陈来喜把两拨人都安顿好，数了数人头，扭头朝村口那边跑过去。
陈翠花家的灶房正冒着烟，她系着围裙在灶前忙，锅里咕嘟着鱼汤。
见陈来喜进来：“钓场那边，中午几个人？”
“老郭七个，老魏那边四个，还有散客，拢共小二十口子。你按二十个备，不够我再跑一趟。”陈来喜扒着门框说。
“二十个？”
陈翠花手里的勺停了一下：“我这锅鱼汤是给帮工队熬的，你这一下又添二十个口子，饼子得再贴一锅。”
屋里头应了一声，是李秀兰的声音：“我这就和面。翠花，你那锅鱼汤够不够？”
“不够，再添两条。帮工队那边我另起一锅，别混了。”
陈翠花转身又往锅里添了两条鱼：“来喜，你跟小野说一声，中午人多，让他挨个问清楚，别到时候不够吃。”
“行，我这就去。”陈来喜应着，转身往回跑。
塘埂上，竿子一根接一根支起来。
老郭蹲在自己的钓位上，从包里掏出一盘线，线身带着编织的纹路，比旁人用的粗了一圈，钩也换成了大号的。
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凑过来，捏起那线捻了捻：“郭哥，大力马都上了，这是奔着报仇来的。”
老郭把钩甩进水里：“那肯定呀，今天我就让它有来无回。”
说完他又回头冲那个扛大抄网的喊：“老周，你那抄网别搁地上，回头让人踩了。”
扛抄网的把网往钓位边上一竖：“我盯着呢，刚好你要是再断线，我这网给你兜底。”
“呸！”老郭啐了一口。
“今天谁断线谁是孙子。”
那矮个子男人没凑这个热闹，自己挑了个偏一点的位子坐下，慢悠悠挂食下竿，眼睛却一直在三口塘上转。
青泽背着手从栈道上溜达过去，烟叼在嘴角，走到老魏那几位跟前：“窝打重了。这儿水深，料下去半天到底，你这么砸，鱼光顾着吃料，不碰钩。”
老魏蹲下来看了看自己的饵盒，又抬头：“那怎么打？”
“减一半。这塘的鱼精，窝喂饱了就不碰钩。”
青泽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这几天天天来，这点还没摸透？”
老魏咧嘴一笑，当真把窝料收了一半：“摸透了，就是手一痒，料就下多了。”
他旁边一人凑过来：“老哥，上回你在这儿上的那条，真有十三斤？”
“我还能骗你？”
老魏把竿甩进水里：“就在这口塘，上回遛了老半天才上来。今天带你们来，就是让你们亲眼看看。”
“那这塘里，还有更大的？”另一人眼睛发亮。
“有。”
老魏朝主塘中间努了努嘴：“我上回那条十三斤的，跟塘里真正的大家伙一比，就是小鱼。”
“那几条大的得看缘分，今天能碰上一条，就算没白来。”
“碰上一条，那可得好好遛遛。”
老魏没接话，眼睛盯着漂，嘴角却带着点笑。
青泽又往前走了两步，在老郭那拨一个正往水里撒料的年轻人跟前停住：“你这窝，打浅了。料浮在水面上，风一吹就散了，鱼闻着味来，够不着钩。”
年轻人一愣：“那我……”
“别撒这种轻的粉料。”
“换玉米、颗粒，比重大，能沉到底。这塘的鱼，都贴着底吃食，料沉不到底，白搭。”
年轻人赶紧把粉料收起来，翻出半袋玉米粒，往钓点撒了一把。
“对，就这个。”青泽说完，背着手走了。
上午的太阳一爬高，塘面上的漂就热闹起来了。
东头一声“中了”，西头就有人接：“多大的？”“三斤往上！”
老郭那也有了动静。
漂一沉，他手腕一抖，竿子“嗡”地弯下去。
那鱼在底下横冲直撞，老郭两脚钉在钓台上，收收放放，遛了小半个钟头，一条黑脊背让大抄网兜了上来。
抬到岸上一过秤，二十七斤。
“看见没！我就说这塘有大物！”
老郭两手撑着膝盖喘气，脸上全是汗：“二十七斤！离塘里真正的大家伙还差着一截，不过这条也够本了！”
陈来喜凑过去看了半天，扭头冲陈野喊：“野哥，这条按市价收不？”
“收什么收！”老郭一挥手。
“我自己拎回去炖了，够我们哥几个吃一顿的！”
青泽背着手，一家一家看水里的窝，转到西南角那排时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最边上那个穿灰褂子的钓位，缩在竹伞底下，隔一阵就往水里倒点什么，倒完还四下看一眼。
青泽没出声，站在老柳底下，把烟摁灭了，慢慢走过去。
他在灰褂子的钓位后头站住，弯腰看了看水面，咂了咂嘴。
“你这药，白倒了。”
灰褂子手一抖，瓶子差点掉水里：“你、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你这药白倒了。”
“这塘里的鱼，不吃你这一套。倒吧，倒多少，它们绕着走多少。你瞅瞅你那漂，从坐下到现在，动过一下没有？”
灰褂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，周围的钓客都扭头往这边看。
陈野这才走过去：“老板，你不实在呀，钓场不让下药，这规矩你不懂？”
“我这不是……”
陈野看着他：“收起来，接着钓，再让我看见就滚蛋。”
灰褂子的脖子缩了缩，把瓶子拧紧，塞回了包最底下。
他闷头坐了半天，重新挂食下竿，没过一会儿，漂居然真有了动静。
边上有人小声嘀咕：“邪了，不倒那玩意儿倒开口了。”
青泽已经走回老柳底下，重新点上一根烟，跟陈野擦肩的时候，烟嗓懒懒飘过来一句：“塘是我的地界，他糊弄谁，糊弄不过我这双眼睛。”
中午，翠花婶见饭真不够了，又临时贴了一锅饼子。
塘埂上、石桌边，蹲的蹲坐的坐，十几个人捧着碗，谁上了鱼，那一片就先放下碗喊一嗓子，喊完了再扒饭。
下午，人陆续收竿。
老郭那七个结了钓位钱，一脸的意犹未尽。
老郭临走拽住陈野：“陈老板，你这塘是真出鱼！改天我把那帮没来的再拽过来！”
陈野笑道：“行，钓位管够。”
人走得差不多了，陈野正在栈道上收那些乱扔的烟头，老郭那拨里有个矮个子男人转了回来。
这人一下午话不多，钓得也一般，眼睛倒是一直在塘上转。
这会儿他背着手，沿着塘埂慢慢走了一圈，从大物塘那边的山石驳岸，看到育苗塘的小拱桥，最后走回陈野跟前，脸上堆着笑。
“老板，跟你打听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矮个子往三口塘那边划拉了一圈：“你这塘，要是有人想整个包下来，一年，什么价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