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来喜的嗓子是第三天哑的。
保温杯里泡着胖大海,喊一会就端起来喝一口接着喊。
“别挤别挤!一个一个来!有人收竿马上补位,排队的先到树荫底下歇着!”
天刚亮,头一拨等位的人就到了,马扎都是自带的。
车从岔口一路停到进出路上,后头又停到村道边上。
市里牌照的、县里牌照的,后备箱里塞两套竿的,拖家带口孩子攥着抄网杆的。
老魏几位照旧占着主塘西头的老位子。
中午石桌边坐满了,木栈道上还站着端碗等座的。
陈翠花端着一摞发面大饼过来,围裙上全是油点子,把饼往桌上一放,喘了口气:“我这灶从早上没歇过火,锅都轮不过来了。”
李秀兰跟在后面,两只手端着一大盆铁锅炖鱼:“小野,你看看再叫几个人帮忙,我们两个人真转不开。”
“行。”
陈野站在石桌边上往四下看。
塘埂上,陈来喜哑着嗓子排位,陈二柱的眼睛在水边那几个孩子身上没挪过窝。
得添人手,今天就得添。
陈野去了趟东头仓。陈大贵正往纸箱里塞货,见他进来,把胶带往箱上一按:“怎么了?”
“翠花婶灶上忙不过来,你从村里给她挑两个帮灶的,钱照旧我出。”
陈大贵把纸箱封上,想了想:“行,下午我安排。”
停车的事,陈守业出面张罗的。
他让人把老槐树底下的空地腾出来,又跟陈野说:“塘边那点地方停不下几辆,老槐树底下那片空着也是空着,让车往那儿停。村道得留出来,别堵死了。”
陈野点头:“行,守业叔,这事你拿主意。”
陈野顺便找了趟陈有田:“有田叔,来喜忙不过来,你帮着引引路,看着点车。”
陈有田把烟头摁灭:“嗯。”
说完就站到岔口上去了。
陈有田往岔口上一站,腰板挺直,看见车进来就抬手往老槐树底下指。
有开车的嫌远,探出脑袋喊:“停这么远,走过去得半天!”
陈有田也不多话:“塘边就那么点地方,都停过去,后头来的进不来,你也出不去。往前开,老槐树底下凉快,走两步就到了。”
那人嘟囔了两句,还是把车往前开过去了。
一上午下来,岔口的车一辆没堵。
中午陈野路过,陈有田正蹲在路边啃饼子,见他过来,把水壶递了递:“喝口水。”
陈野接过来灌了一口:“辛苦你了,有田叔。”
陈有田摆摆手:“这有什么辛苦的,比在地里轻松多了。”
下午,陈野到陈翠花家看了看。
人已经挑好了,陈大贵问陈翠花要谁,陈翠花点了陈有田家的张玉兰和村西头那个婶子。
“证还没办,上不了灶,这会儿卫生院还开着门,我拉她们俩去查个体。证过几天才下来,下来再上手。”
陈翠花应了一声:“行,那这两天我先顶着。”
陈野拉着张玉兰和村西头那个婶子去了镇卫生院。
回来天还早,陈野往塘边去。
塘边,一个背着竿的钓客绕到西头,隔着大物塘的山石驳岸往里张望:“老板!那边那口塘开不开?我加钱!”
陈来喜哑着嗓子回:“那边不开!”
“什么时候开?”
“没准日子,等着信儿吧!”
那人围着驳岸转了半圈,扛着竿回主塘排队去了。
边上又有人问:“老板,位子能不能再添几个?”
陈野摇头:“位子建好就是这些。先来后到。”
进村的车从灵田地头过,一辆接一辆。
白司令先是追着叫,叫到后来可能是累了,站在桩子边上冲着车尾直比划。
有辆车开得慢,白司令追到绳子尽头,梗着脖子冲着车轮叫。
车里的人摇下车窗看它,它反倒不叫了,歪着脑袋跟人对视,末了扑棱两下翅膀,昂着头走回桩子边上。
老槐树底下,庆爷几个老头拢着袖筒看一村道的车。庆爷咂了咂嘴:“这塘边,比镇上赶集还热闹。”
根叔眯着眼看了一会儿:“就是这车,一天到晚没个消停。”
这两天灶上还是陈翠花和李秀兰两个人顶着,人没见少。
下午郝亮揣着手机来了,站在塘埂上把屏幕递过去。
“野哥,评论里全是问位子的。还有个钓队,五一要过来,十几号人,问我能不能给留位子。我怎么回?”
“照实回。位子不留,谁先到谁钓。”
“成。”郝亮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周六一早,证下来了,张玉兰和村西头那个婶子正式上了灶。
张玉兰把洗好的菜一筐一筐摞在案板边上,切起菜来刀工利索。村西头那个婶子守着灶膛,灶膛里的火苗子呼呼地蹿。
陈翠花两头看着,一会儿指点两句,一会儿又自己上手颠两下勺。
“姐,这锅鱼汤咸淡合适不?”张玉兰问道。
陈翠花拿勺舀起半勺尝了一口:“再放一指甲盖盐。”
灶上人手齐了,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案板上又摞起一摞新烙的饼。
中午有人端着饭碗凑过来:“老板,村里能住不?我们想连钓两天,来回跑太折腾。”
陈来喜回道:“村里眼下没处住,您得回镇上。”
“那可惜了。”那人扒拉两口饭,“要有地方住,我在这塘边能蹲一个礼拜。”
陈野在边上听着。
塘边住不下,人就得当天来回。
远的那些人,钓一天赶一天路,来回折腾,能来一回两回,未必能常来。
要是村里能住下,人在村里歇一晚,第二天接着钓。
这事急不得,得慢慢来。
陈野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,没再往下想。
过了中午,塘埂上竿子挨着竿子,探水平台边上站满了人。
有钓客钓着钓着跟旁边人搭上了话,互相递烟,聊起各自用的饵料。
老魏那边又中了一条,七八斤的草鱼,抄网兜上来,边上人帮着拍照,鱼尾巴甩得水珠子乱飞。
“老板,你这塘里鱼是真多!”有人冲陈野喊。
“那就多钓些,钓着了都是你的。”陈野应了一声。
那人嘿嘿一笑,又回去盯着自己的漂了。
青泽蹲在老柳底下抽烟,谁家孩子往探水平台边上凑,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:“往后站。”
孩子他爸紧走两步把孩子拽回去,回过头一个劲点头。
陈野走过去,在青泽边上蹲下。
“这两天人这么多,塘里没事吧?”
青泽把烟灰磕了磕:“没事。就是人多,饵料撒得勤,水面上漂着一层。”
“要紧不?”
“不要紧。”青泽把烟叼回嘴里,眼睛没离水面,“等晚上人散了,水自己就清了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。
“今儿钓走的鱼不少。”
“塘里还够钓不?”
“够。”青泽弹了弹烟灰,“塘里鱼多,一时半会儿捞不空。就是育苗塘那批苗,养得差不多了,该往主塘里补了。”
“再进一批新苗,搁育苗塘里接着养。”
“行,进鱼的事,我来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