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老魏钓起那条二十六斤的草鱼后，塘边的人一天比一天多，老位子早让常客占死了，新来的只能顺着塘埂往东头排。
有头一回来的，扛着竿进了塘边打听：“那条二十六斤的草鱼，是哪个位子钓的？”
老位子上的常客头都不抬：“西头。不过你今儿来晚了，好位子早没了，先排着吧。”
这天一早，老郭领着两个老伙计进了塘边，竿包往老柳底下的钓位上一放：“上回让它跑了，今儿说什么也得把它钓上来。”
陈来喜小跑着迎上来：“郭哥，位子早给你们留出来了，茶水刚续的！”
“就冲你这句话，今天也得钓条大的。”
老郭蹲下去把竿包拉开，大钩粗线一样一样往外摆：“上回那条二十七斤的，在我们那帮老伙计跟前显摆了一个礼拜。这回不弄个更大的，没脸回去。”
“郭哥，你这钩子又换大的了？”
“上回吃了亏的。”老郭把一枚指头长的钩子举起来晃了晃，“钩线都换了，它再想跑，没那么容易。”
中午石桌边坐满了人，铁锅炖鱼的香味顺着塘埂飘出去老远。
饭点刚过，老柳底下那根竿的漂猛地栽了下去。
老郭把竿往上一扬，整根竿子弯成一张满弓，线在半空里嗡嗡地响。
“来了！都让让，看我的！”
塘埂上钓鱼的、石桌边吃饭的，呼啦围过来一圈。有人端着碗就跑过来了，饭都顾不上吃。
陈野在塘埂上站住了。
竿弯成这样，比老魏那天还狠。
塘里就那三条有这个劲，八成就是其中一个上了钩。好家伙，可算有人把它们里头的一个请上来了。
水底下的鱼不慌不忙，拖着线往塘中间的深水里走。
老郭不硬拉，竿子压着，人跟着线在钓位上一点点转。
遛出去十几分钟，那鱼忽然往下一扎，竿梢直接让拽进了水里。
“打桩了！”老郭的朋友在边上喊，“别硬拽，让它带！”
老郭把竿压低，人往后仰着，鞋底在木平台上蹭出两道印子。
竿梢在水里画圈，线绷得嗡嗡响。
老郭额头见了汗，胳膊肘架在膝盖上，一动不动地扛着。
青泽蹲在陈野边上：“草鱼是傻力气，横冲直撞。青鱼不一样，又沉又贼，一头扎下去，能跟你耗到底。”
陈野没接话，眼睛盯着那根线。这一桩，一打就是小半个钟头。
“郭哥，不行就松半把线！”
“松什么松！”老郭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，“一松它就钻坝口了。”
青泽蹲在平台边上，眼睛跟着线走：“往左领，它要往桩子底下扎。”
老郭往左挪了半步，竿子跟着压过去。水底下的鱼果然改了向，贴着桩子绕了半圈。
“线！要磨着桩子了！”边上有人喊。
老郭手腕一翻，把竿往怀里一带，线差着一寸蹭上桩子尖，塘埂上好几个人，齐齐松了口气。
有钓客在边上喊：“稳住！别让它往回钻！”
又有人喊：“郭哥，不行就换人，我们替你遛！”
“想得美！”老郭头也不回，“我的鱼！”
话音未落，水底下的鱼猛一个翻身，掉头就往坝口冲。
老郭让这一下带得往前抢了两步，半个身子探出平台，鞋底一滑，眼看要栽下去，边上两个钓客一把薅住他的腰带，硬给拽了回来。
“别让它往坝口去！”青泽站到了平台边上，眼睛盯着水面，“压住竿，往回带！”
老郭两脚重新站定，脸涨得通红：“往哪儿跑！”
竿子一点一点往回压。那鱼冲出去十几米，到底让线领了回来。
又耗了小半个钟头，那鱼的劲头才一点一点小下去，侧过身子，让水推着往平台这边漂。
陈二柱拎着大抄网下了平台。青泽蹲在边上，指着水里：“再深点，兜头。”
抄网往下一兜，网头刚挨着水，那鱼尾巴一甩，又扎回了深水里。
塘埂上一片惊呼。
“别急。”青泽盯着水面，“它没劲了，这是最后一下。等它再上来。”
那鱼第二次漂上来，陈二柱看准了，抄网兜头往下一扣，网头猛地一沉。
“兜住了！搭把手！”
老郭那个朋友把竿一扔跳下来，两个人连拖带抱，网杆压得吱吱响，才把鱼弄上了岸。
鱼往地上一放，黑脊背的大青鱼，比锅盖还大一圈，尾巴一拍，地上腾起一层灰。
“青鱼！”
“我的天，这得多少斤？”
“老魏那条二十六斤的跟它一比，就是条苗子！”
老郭把竿往平台上一放，一屁股坐下去，两条胳膊还在抖。
缓了两口气，他凑到鱼跟前：“就是它。上回断我线的就是这个家伙。”
陈来喜早把秤搬了过来，和陈二柱、老郭那个朋友三个人搭手，喊着号子才把鱼抬上秤。
“五十多斤！”
“我的娘，这鱼得长多少年？”
“老郭，这条放你们县里都能上新闻！”
人群里有人问：“青师傅，塘里还有没有比这大的？”
青泽把烟灰磕了磕：“有。”
“卧槽，还有？！”
按规矩上了五十斤的大物强回，奖励五百。
陈野掏出手机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五百块转了过去。
老郭的手机“叮”地响了一声，他把屏幕举起来朝众人晃了晃：“到账了！我再和它合个影！”
他蹲到鱼后头，一只手扶着鱼背，另一只手冲他那个朋友喊：“拍！往大了拍！”
朋友蹲下去连按了好几张，边上早有人等不及了：“郭哥，往边上让让，我也来一张！”
“来来来，都拍！”老郭干脆往边上挪了挪。
一塘埂的人呼啦啦围上来，蹲的蹲、站的站，轮流凑到鱼边上，手机举了一片。有把鱼头掰过来对着镜头的，有伸手比着量的。
白司令颠过来看热闹，围着大鱼转了两圈，伸脖子啄了一口鱼尾巴。
鱼尾巴猛地一扫，白司令扑棱着翅膀蹦出去老远。
塘埂上笑成一片。
陈来喜轰它：“去去去，人家一个尾巴抽得你发昏。”
陈来喜找了个大号鱼护，把鱼拴在探水平台边上，好让没拍着的人接着拍。
青泽蹲在边上，伸手往水里探了探：“放回去吧，拴时间长了伤鱼。”
“好。”
鱼护沉进水里，那大青鱼在网里转了两圈，尾巴一扫，顺着网口钻了出去。水面上翻起一个大花。
郝亮的机器从漂栽下去那一下就没停过，遛鱼、抄鱼、过秤、放鱼，一个镜头没落。
这会儿他举着机器凑到鱼跟前，镜头从鱼头扫到鱼尾，又扫过塘埂上黑压压的一片人：“家人们，看见没有！五十多斤的大青鱼！往后谁来了都能会会它！”
收了机器，他长出一口气：“野哥，这条我今晚就发。”
“行。”
晚上片子发出去，不到半个钟头，评论就压不住了。
【这才是鱼王吧？五十多斤的青鱼！】
【离我四百多公里，五一说什么也得跑一趟。】
【那条鱼最后归谁了？】
【老板，五一我们钓队过去，位子给留几个！】
【这塘里到底还有多大的？】
第二天一早，村道岔口的牌子底下就没处停车了，车从岔口一路停到进出路上。
有后备箱里塞着两套竿的，有拖家带口、孩子攥着抄网杆的，还有从市里开车来的。
陈来喜扯着嗓子排位：“别挤别挤，一个一个来！今儿位子紧，占不上的先在那里休息休息，有人收竿走了马上给您补！无聊的话可以先去村里转转，回头再来问！”
陈翠花的灶从早上就没停过火，李秀兰系着围裙在边上帮着择菜。
石桌边坐满了人，木栈道上站满了人，老柳底下的探水平台上，竿子一根挨着一根。
陈野站在塘埂上，往四下看了看。
竿子一排挨着一排，车从岔路口一直停到了进出塘的路上，石桌边吃饭的、木栈道上看热闹的，人声一片。
往后人只会更多，灶上得添人手，光靠陈来喜他们，怕是要累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