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挡立起来第二天,塘边就没人了。
钓位、看场小屋,连人带活,全圈在铁皮里头。陈大贵把手头的人撤回来,该回地里回地里,该回仓里回仓里。
陈来喜倒是不死心,天天往围挡边上跑,贴着板缝听里头的动静。
陈大贵看见了,喊他一声:“你天天往那儿跑什么?”
陈大贵把烟头摁灭:“仓里那批货还等着打包呢,你在这儿蹲着,鱼能自己游出来?”
陈来喜这才拍拍屁股起来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村里人路过围挡,顶多站住看一眼,问一句“这又弄啥呢”,听说是装修,也就过去了。
塘那点事,除了陈来喜,还真没几个人惦记。
陈野听见这话,也不接话,笑一笑就过去了。
他心里门儿清,塘里头哪有什么工人。
围挡就是一层幌子,装修公司那句话,就是拿来堵村里人的嘴的。
堵得还挺好使,谁也没真往里头钻。
塘边的活帮不上手,陈野该干嘛干嘛。
收货摊照旧营业。
外村送干货的每天不断,郝亮的直播间天天晚上开,单子一件一件打出来,陈大贵带着人打包发货,陈野该过秤过秤,该点货点货。
东头仓那边,一天照旧几百件货往外走。
这天下午,陈来喜从茶坊回来,凑到陈野跟前:“野哥,塘里头到底在弄什么?这都两天了,连个工人都没见着。”
陈野正翻着料单子,头也没抬:“装修公司说了,塘边这活得慢慢来,钓位、看场小屋都得重新拾掇。”
“那得弄几天啊?”
陈野把单子合上:“急什么。鱼在网箱里养着,正好多适应两天。”
陈来喜琢磨了一会儿,一拍大腿:“那敢情好!我还怕开张那天鱼不开口呢,到时候一开张,鱼正好饿着,一把食下去全翻花!”
陈野摆摆手:“行了,干活去吧。”
陈来喜应得响亮,转身就跑。
牌子是马发财送来的。
那天下午他的皮卡开到东头仓门口,车上抬下来一块木牌,蓝底白字,“陈家坳钓场”五个字,边上描了一圈。
马发财拿袖子在牌面上掸了一把:“刻好了,要不先搁仓里,等围挡一拆就立到村道岔口去。”
陈野伸手摸了摸字口,刻得深,描得也正:“行,先存着。”
马发财没急着走,往围挡那边瞟了一眼:“陈老板,塘里头那活,还得几天?”
“快了。”
马发财搓了搓手:“我这人就是好奇。干了一辈子工程,头一回见人给塘装修的。你里头到底弄的什么名堂?”
陈野把牌子往仓里挪了挪:“等拆了围挡,你不就知道了。”
马发财笑了两声:“得嘞,那我等着看。到时候开张,可得给我留个位子。”
“行,给你留着。”
马发财没多待,烟都没点着就走了。
郝亮倒是天天往塘边跑。
塘拍不成,围挡一板挨一板,镜头伸不进去。
他就调转枪口,把村道、新修的进出路、还有那块搁在仓门口的牌子挨个拍了个遍。
镜头从村道岔口慢慢摇过来,扫过垫得平平整整的进出路,最后停在牌子上。
他退到画面外头,声音压着:“家人们,看见没,野哥又搞事了,具体什么事我不能说,说了就不新鲜了。”
片子剪出来发出去,评论区几十条,一水儿的“搞什么名堂”“又卖关子”“蹲一个后续”。
郝亮把手机揣回兜里,围着围挡转悠了两圈,看见埂上蹲着个黑脸膛汉子,凑了过去:“师傅,您是看塘的吧?这塘里头,到底在弄什么名堂?”
青泽眼皮都没抬:“没什么名堂。”
“我拍视频的,您给透个底,这塘啥时候开张?”
“该开的时候就开了。”
郝亮还想再问,青泽已经扭过头去,耳朵又冲围挡里头了。
郝亮讨了个没趣,转身走了。
晚上陈野和阿宁吃过晚饭便一起往塘边去。
围挡外头的埂上蹲着青泽,裤腿卷到膝盖,手里什么都没拿,耳朵冲着围挡里头。
“你在听什么?”陈野在他边上蹲下来。
“听水。”
陈野掏出烟盒,抖出一根点上。
青泽盯着那根烟看了两眼,开口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烟。提神的,干累了来一根,解乏。”
“给我试试。”
陈野把烟盒递过去。
青泽学着他的样子点上,猛吸了一口,一口气呛进嗓子眼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,把烟往地上一摁,掐了:“这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陈野憋着笑没接话。
阿宁在旁边站着,嘴角动了动,也没出声。
过了小半个钟头,青泽又把烟盒凑回来了:“再来一根。”
这回他不猛吸了,小口小口地嘬,一口咽下去,咂摸咂摸嘴,又来一口。
一根烟,慢慢悠悠抽到了头,烟屁股在埂上那块石头上一摁,灭了,弹了弹手指头。
“咂摸出味儿来了?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
“回头给你捎两条。”
“行。”
阿宁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这塘要变样,他比谁都清楚。”
陈野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是塘里生出来的,塘好他才好。”
青泽没接话,又点了一根烟。
三个人蹲的蹲、站的站,就这么看着围挡顶子上那层白蒙蒙的水汽,一层一层往外冒。
打这以后,塘埂上老能看见青泽蹲着,手里一根烟,眼睛望着围挡里头,一口一口,不紧不慢。
他那副烟嗓,跟烟倒是越来越搭。
到了后半夜,陈野出屋倒水,照旧在院门口站一会儿。
围挡那头的水声哗哗地响,比前几天又响了一层。
风把水汽从铁皮顶子上带过来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塘水的腥甜气。
他往西头老柳树的方向瞟了一眼,愣了一下。
大半夜的,黑灯瞎火,那棵歪了几十年的老柳,树梢上怎么好像笼着一层气?
他眯着眼睛又看了半天,什么都看不真切。
那棵树,怕是要有点不对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