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回屋的时候,堂屋的灯还亮着,阿宁坐在桌边,手边放着一杯水。
他在桌边坐下,把塘边的事从头说了一遍。
阿宁把缸子往边上挪了挪,站起身:“走,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“你知道在哪儿?”
“塘里那点动静,我这儿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推门出去,陈野抓了手电跟上。
夜里的风顺着山根下来,不硬。走到半路,阿宁问了一句:“这位掌的哪一路?”
夜里比刚才又冷了一些,到了塘沿,阿宁冲水面说了句:“出来吧,人都来看你了。”
过了几秒,水里咕咚一声,一圈水纹荡开。
一只青皮大蛙从水底下浮上来,两只前爪搭在塘沿的石头上,个头有磨盘那么大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两只眼睛在黑地里泛着光。
陈野往后蹦了半步,手电差点脱了手:“我去!好家伙,这么大的蛤蟆!”
那蛙的腮帮子一下子鼓圆了,嗓子又哑又冲:“你才是蛤蟆!你全家都是蛤蟆!我叫青蟾!”
陈野愣在那儿。
我操,这蛤蟆还会说人话?
他缓过神来,随后借着手电的光上上下下地看:“我说,你这一身青皮,趴在水里一动不动,谁瞅见不得喊一声蛤蟆?”
那蛙脖子一挺:“那是他们没见识!水府青蟾,四个字,你竖着念横着念,哪个字是蛤蟆?”
陈野摆手:“行行行,蟾爷别生气。”
阿宁在旁边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笑出来。
她上前半步,冲那蛙端端正正一点头:“见过青蟾。我名阿宁,领主座下,守主城门户。”
那蛙冲阿宁把脑袋一点,嗓音也平和下来了:“宅神,久仰。”
阿宁顿了顿说道:“此界无人修行,村里人也没见过神只,你这副身子让人瞧见了,只当是出了妖怪,要惊了地方的。往后见人,化个人形才是正经。”
“这身子怎么就见不得人了。”那蛙嘟囔了一句,腮帮子瘪下去。
“也罢。”
下一秒,水面一晃,塘沿上就站了一个五十来岁的黑脸膛男人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一双旧胶鞋,肩膀宽厚,手背黑红,指关节一个一个粗大突出。
陈野又退了半步。
这回倒不是怕,是真没防备。
一眨眼的工夫,蛤蟆凭空变成一个大活人。
“化形就这么快?”
“水里的东西,挪个身子算什么。”男人拍了拍手上的水。
“还有你这珠子沉在塘中间,气已经顺着水脉走开了,用不了几天,这塘就得换一副模样。”
陈野心里一动:“塘底那颗珠子,你也看得见?”
男人慢悠悠地说:“塘底一根草倒着长我都清楚。”
阿宁在旁边问了一句:“这塘里的鱼,能长到多大?”
男人瞥她一眼:“那得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了,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随口一问,随口一记。”阿宁把这话收下了。
陈野把开钓场的事说了。
男人听完,点了两下头:“有我守着,这里淹不着人也乱不起来。”
“有这句,我这心里就有底了。”
阿宁开口:“你入位有名分,见人总得有个称呼,总不能让人喊你青蟾。”
“我有名字。青泽。泽,是水泽的泽。打我从水里生出来那天,就叫这个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阿宁点头。
陈野咧嘴:“家里屋子宽敞,你先住家里,塘边白天你也随便走,那地方往后就是你的地界。”
青泽看了阿宁一眼。
阿宁说:“我住他家。”
“那成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快到院门口的时候,陈野眼前刷出来一行字。
【升级完成倒计时:七天。】
七天。
钓场开业的事,又得往后压一压了。
进了院,堂屋的灯还亮着,李秀兰听见动静出来,一眼看见院里多了个人,愣在门口。
“妈,这是青泽,青师傅,我请来看塘的,塘上的活多,往后就住家里。”
李秀兰上下打量了青泽两眼。
五十来岁的汉子,黑脸膛,卷着裤腿,看着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。
她赶紧让开门口:“哎,好,好。快进屋,外头凉。我给你倒热水去。”
青泽在门槛外站住:“打搅了。”
李秀兰已经掀了门帘往灶屋去了:“打搅啥。家里屋子有的是,多个人无非就是多双筷子的事。”
第二天一早,塘边的围挡就立起来了。
三口塘整个围了一圈,蓝铁皮围挡一板一板接起来,把塘面遮得严严实实,围挡外头的空地上堆着沙堆料堆,看着就是有人要进场干活的架势。
头一个看到的是陈来喜。
他一路小跑找到东头仓,进门嗓门就上来了:“野哥!塘怎么又围上了?!牌子都刻好了,鱼都进塘了,眼瞅着就要开张,这又围起来干什么?”
陈野正翻着料单子:“上回给我房子装修的公司刚好有空,我就叫他来给塘边装修装修。”
陈来喜一把按住料单子:“装修?塘还要装修?”
陈野把单子抽回来:“那当然。人家客人来钓鱼,头一眼看的就是塘边什么样子。第一印象这东西金贵。咱这塘要弄,就得跟别人的不一样,这样才有人舍近求远往咱这儿跑。”
陈来喜琢磨了一会儿,一拍大腿:“对啊!孙老板那塘我去过,那水绿得跟浆糊似的,人去一回,第二回脚都懒得往那儿迈!”
“所以别急,这七天塘边的活就交给装修公司,你该干嘛干嘛。”
陈来喜应得响亮,转身就往外跑:“成!我跟大伙儿说一声去,省得一个个跑来问!”
到了中午,全村就都知道了。
塘又围上了,野哥请了上回那队人,要给塘边好好装修装修。
到了夜里,陈野出门倒水,站在院门口听了一会儿。
西头沟口的水声哗哗地响,像塘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使劲。
这塘底下,正热闹着呢。
七天以后,还不知道要变出个什么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