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后开工头一天,看场小屋的大窗户就镶上了玻璃。
他拍了拍窗框:“陈老板,就冲这扇窗户,这屋子冬天坐着都暖和三分。”
“别贫了,岸上还差多少?”
“就剩西头那截埂子垫一层土,再压实就齐活了。”
西头那截活干得快,挖机铲斗贴着塘埂一层一层压过去。
到第三天,进出路从村道岔口一路通到塘边,垫得平平整整。
马发财围着一圈钓位转了半天,回头冲陈野一摊手:“陈老板,架子搭好了,就差往里头添东西了。”
“东西明天到。”
隔天一早,一辆罐车顺着自己那条新垫的路开进村,车斗里两个大帆布水箱,罐子上插着氧气管,咕嘟咕嘟往外冒泡。
马发财跳下车,先冲陈野一扬手:“陈老板,起鱼顺利!孙老板在塘沿上帮着拉网,那几条青鱼是他亲手捞的,装桶的时候还念叨呢。”
车尾放下挡板,两个伙计爬上去开阀,拿大抄网从水箱里往外抄。
草鱼鳊鱼一网一网抄出来,哗啦啦倒进桶里,大的十来斤,小的三斤五斤,尾巴一甩,水珠子甩出去老远。
青鱼是单独两个大桶抬下来的。
桶一放稳,里头那条大的尾巴一扫,桶帮子咚咚地响。
陈来喜蹲在桶边上看,看直了眼:“好家伙,这是鱼?这是猪吧!”
陈大贵在桶边上看了一眼:“吃螺蛳吃蚌长大的鱼,长得慢,肉瓷实。你炖一锅尝尝就知道了,那个汤能鲜掉眉毛。”
外村的、本村的,闻着信儿都过来了,孩子挤在最前头,扒着桶沿往里看,一条大青鱼翻个身,一群孩子嗷一声往后退半步,又忍不住凑上来。
陈满仓扒着人缝看了半天,回头冲陈守业咂嘴:“守业,你瞧见没有,那桶里随便捞一条,都够办一桌席的。”
郝亮举着手机来了,镜头先对准那两大桶青鱼:“家人们,看见了没有!几十斤的青鱼!这可不是菜市场那种,这是人家养了三年的老鱼,今天正式搬家!”
网箱是头天夜里就跟马发财订好的,几根毛竹扎成框,网片往水里一沉,四角拿石头坠住,就泊在东头坝口边上。
抄上来的成鱼一半倒进网箱,人踩着跳板过去喂一把,鱼在网箱里翻花。
鱼下去的时候塘埂上围满了人。
水箱一开阀,水裹着鱼顺着一个木槽子往塘里淌,头一批下去的是鳊鱼,银白的身子在浅水里一闪一闪,过了槽口,尾巴一摆,钻进深水里没了影。
草鱼跟着下去,青鱼压轴。
那条最大的青鱼让两个伙计抱着下的水,进了塘它先是不动,贴着水底停了一小会儿,然后尾巴一扫,水面上翻起一个大花。
陈来喜站在塘埂上直拍大腿:“完了,这么大的家伙下去,我这条命都得搭进去。”
“你怕什么,你又不下去。”陈二柱在旁边说。
“我下钩子的时候它认得我怎么办?”
塘埂上一片笑。
郝亮凑过来:“野哥,开张的日子定了没有?我这头好提前吆喝。”
“塘边这点活收了尾,鱼在网箱里养上几天适应一下,日子定了我叫你。”
郝亮拍着胸脯道:“行。开张那天要是有人钓上大鱼我没拍着,我就下去游一圈!”
“没必要没必要。”陈野摆摆手。
陈来喜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,这会儿憋不住插嘴:“郝哥,这话我可记下了!到时候我给你搬个小马扎坐塘边,数着秒,看你能游几个来回!”
“去去去,你就盼着我出洋相。”
“我这是给你兜底!你要真下去了,我头一个拿抄网捞你上来,保你呛不着!”
塘埂上又笑成一片。
白司令在人腿缝里钻来钻去,凑到水边上嘎了一声,水里头有什么翻了一下,溅了它一脸水,它扑棱着翅膀往后跳,抖了半天毛。
“行了,人家比你个头大,别去招惹。”陈野拎着它后脖颈把它提回埂上。
鱼苗是后一天到的,镇西头老周家亲自送的。
他跟着陈野到山里那口小塘边点点头:“你们这塘,比我想的好。”
鱼苗装在几个充氧的塑料袋里,一袋一袋拆开,连水带苗倒进塘里。
一指长的银灰苗,下了水就散开了。
“鲢鱼鳙鱼打底,草鱼配着,鲤鱼鲫鱼也有几袋。”
“苗小,头一年别让人钓,让它长。”
“嗯,苗在这头养着,钓场开张钓的是外头那口塘的成鱼,两头不挨着。”
送走老周,马发财在塘埂上把剩下的活交代了一遍:“牌子我这就让人做,刻上陈家坳钓场,立村道岔口。看场小屋再拾掇拾掇,开张前给你收拾利索。”
“行,工程这块你盯着。”陈野应了一声。
马发财一走,陈野找了陈大贵一趟。
“开张那天,塘边得有人看场,你给排排。”
陈大贵想了想:“让二柱去,那小子水性好。”
“再搭个人。”
“那就来喜先跟着跑跑腿,秤不用另找,收货摊上那台现成的,搬过去就使。”
“行。”
送鱼那两天,茶坊那头也没闲着。周冲的车进来拉了一批茶走,吴远山站在院门口交代装车的伙计,罐子底下垫平、别倒着放。
夜里,陈野出了门。
阿宁跟着,两个人顺着新垫的路走到塘边。
夜里风小,西头沟口的细流在黑地里哗哗地响。
陈野从怀里把那个小盒子掏出来,里头那颗珠子透着一层淡淡的光,水纹似的一圈一圈在珠子里转。
“就是它?”
陈野蹲在塘沿上:“嗯,放哪儿合适?”
阿宁蹲到他边上,往塘中间看了一会儿:“进水的活气顺西头下来,往东头坝口去,落在塘中间,珠子的气才推得开。”
“那得扔到中间去。”
她站起来,接过珠子在手里掂了掂,侧身一扬手。
珠子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,落进塘中间,水面上连个响都没有,只化开一圈纹。
两个人在塘沿上站了一阵。
水底下黑黢黢的看不出什么动静。
可陈野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,总觉得这水跟前两天不一样了,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。
这珠子真他娘的好使?扔下去连个响都没有,明天鱼该不会集体翻肚吧。
“这样就可以了?”
阿宁看着水面:“嗯,等着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