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一早,周冲的车又进了村,后头还跟着一辆。
“人给你带来了!”
车上下来两个男的,前头下来的胖子把车门摔得砰一声响,站在塘埂上先点了根烟。
胖子叫吕鹏,高中坐陈野后桌,毕业后在县里做建材生意,瘦的那个叫孙磊,在市里一家公司做工程预算。
孙磊按了按木钓台,又拿手指蹭了蹭栈道的板缝:“这活儿做得细。周冲,光这条栈道,没有小十万下不来。”
吕鹏摆摆手:“十万?你光看见木头了。你看那四个灯笼,你看那岸沿的青石板,这塘里外我给你数不出来一百万你把我名字倒过来写。”
“一百万你出的?”孙磊瞥他一眼。
“我说的是行情!”吕鹏嗓门又抬上去。
转头冲陈野喊:“陈野!实话说,这一塘你砸了多少钱?你这套用料是真讲究。”
“没多少没多少。”陈野笑道。
“没多少?不说算了。”吕鹏把烟一摁。
几人一路说笑着往塘边走,走到钓台上,他把竿包往下一卸,扭头冲俩人扬下巴:“别光站着,都愣着干什么,下竿啊。”
孙磊这才上下打量陈野:“你小子行啊。高中那会儿跟个闷葫芦似的,如今包塘当老板了。”
“那时候哪想得到这些。”
陈来喜拎着茶壶过来,给三个新钓位续上水:“几位喝着,中午想吃塘边的饭,跟我说一声,十五一位,保你们吃撑。”
吕鹏眼睛一亮:“还管饭?那我可要好好尝尝。”
头一个钟头,仨人的漂一点动静都没。
吕鹏先坐不住了:“周冲,鱼呢?我这么半天,连个水花都没看着。”
“急什么,钓鱼要有耐心。”周冲头也不回。
“耐心这玩意儿,我打小就没配齐过。”吕鹏嘴上贫着,眼睛却还死死盯着漂。
先开竿的是孙磊。
漂一黑,他手腕一带,一条鳊鱼就这样上了岸。
吕鹏眼馋:“你这是干预算的手?比我稳多了。”
“跟手没关系,跟有没有耐心有关系。”孙磊把鱼放进鱼护,重新挂食。
吕鹏也来了一口,漂刚往下走他就提。
“你提早了,那是鱼在试钩。”
“鱼还带试探的?”
“跟谈买卖一个理,先谈再下单。”
陈来喜提着茶壶转过来:“深浅也别死较劲,这塘底深浅不一,挪半尺试试。”
吕鹏把漂捋着往下放了半尺,没过多久,漂就有了反应,他这回沉住了气,扬竿,一条鲫鱼蹦出水面。
“来了来了!”
他拎着鱼冲孙磊显摆:“看见没?看见没?”
“半斤的鲫鱼。”孙磊瞥一眼。
“我那鳊鱼二斤。”
“二斤怎么了?”吕鹏梗着脖子。
“我这是头一条,先热个身。你那二斤的,等我手热了一样给你钓上来。”
快到中午时,村道上又停下一辆车。
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戴个鸭舌帽,拎着竿包。
他一下车就问:“老板,你这塘是不是有大青鱼?”
陈来喜迎上去:“有。昨天有人钓到一条,就是没拉住让它跑了。”
“行,有就行。”男人放下竿包。
陈来喜朝主塘那边一指:“青鱼就在这口塘。不过得用大钩粗线,细家伙下去白给。”
“这个我懂。”男人摆摆手,蹲下去解竿包。
他支好竿,打了窝,下竿。
等了小半个钟头,漂一黑,手腕一抖,一条鳊鱼飞上岸,二斤多。
他捏着鱼掂了掂,咧嘴笑了:“好家伙,这塘的鱼欢实!”
中午陈来喜把饭端到塘边,挨着钓位摆开。
孙磊放下竿过来,探头看了一眼碗里:“今天什么菜?”
“塘里现捞的鲫鱼炖豆腐,地里掐的青菜,贴饼子管够,粥管饱。”陈来喜把碗递过去。
孙磊夹了一筷子鱼,又扒了口粥:“这菜,十五一位?”
“塘里的鱼,地里种的菜,就出个柴火钱。”陈来喜给他盛上。
吕鹏扒完一碗又去添:“十五一位,你这伙食是白送的吧。”
下午郝亮扛着机器从村道那头溜达过来,人还没上栈道就喊:“野哥,今天人多啊!我过来看看有没有好素材,昨天那条大的没拍着,今天可不能再错过了。”
陈野笑道:“那你蹲着等吧,青鱼这东西,急不来。”
“我懂我懂,钓鱼要有耐心。”郝亮把机器架在栈道头上,镜头对着水面,自己蹲在旁边点了根烟。
吕鹏连着上了三条:“这塘是真出鱼呀,我回去跟一帮老主顾说去,让他们组团来。”
“你可拉倒吧,你那圈里全是蹲工地的。”
“工地怎么了?工地上人才多着呢!”
没过多久又来了三个人,一辆摩托一辆电瓶车。
骑摩托的开口就问:“老板,听赶集的说这儿新开了个塘,说有大鱼,能让钓不?”
“能,钓位还有。”陈来喜迎上去,给他们排位子。
正排着,主塘那边“嗡”一声,戴帽客的竿子弯成了弓。
“来了来了来了!”
他嗓子都变了调,两脚死死踩住台面:“这口沉!”
青泽的烟嗓从栈道那头过来:“竿抬高,别让它钻草窝。稳住,遛乏了再收。”
他闻言顺着鱼的劲儿放线、收线,一圈一圈,把鱼往浅水带。
那鱼在底下挣了几回,越挣越没劲,最后翻了个白肚,被陈二柱拿抄网兜住,拎上来一称,十三斤。
戴帽客一屁股坐在台子上,盯着那条青鱼看了半天:“十三斤!还不错。”
他冲陈野喊:“老板,下次我带几个朋友过来,专钓这塘里的大青鱼!”
“行!”陈野应道。
陈野站在老柳底下,看着塘边这一溜竿子。
手机响了,是老郭。
“野哥!昨天那条青鱼的事,我在群里一说,那帮人全来劲了!下礼拜三,我们七个,一个不少全过来!”
“行,来就行。”
电话挂了。陈野转头喊陈来喜:“来喜,老郭那七个,下礼拜三过来,饭食得让翠花婶多备些。”
“放心。”陈来喜应道。
塘面让风掀起一层细纹,四个红灯笼在老柳底下轻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