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陈来喜就把牌子从东头仓里扛出来。
牌子不轻,他扛着走几步就得换回肩,嘴里还喘着:“这玩意儿,怎么这么沉。”
陈野跟在后头,手里拎着锤子和几根木桩,陈二柱扛着一把铁锨。
到了村道岔口,陈二柱抡锨刨坑,木桩栽下去砸实,牌子往上一绑。
陈家坳钓场。
五个大字,黑底描金,冲着村道口。
到了塘边,陈野把活儿交代了一下。
“来喜你看场。收钱、看秤、招呼客人,都是你的。”
陈来喜把秤接过来,往手心啐了一口:“放心。”
“二柱,你眼睛活,就管水边。孩子多,尤其那个独木台子底下,水深,一步都不能离。”
陈二柱点点头:“记下了。”
青泽背着手站在栈道头上,烟夹在指头缝里。
陈野看他一眼:“塘里的事,你们不懂的就问青师傅。”
青泽抽了口烟,往右边那口小园子塘那边指了指:“那口塘里的苗还小,等苗长起来,往主塘里补,有愣头青往那边凑,你们两个拦着。”
“行。”
第一个到的是周冲,陈野头天晚上给他去了个电话,说塘边拾掇利索了,今天开张,让他过来看看。
周冲抬手朝塘那边一划拉:“你这是个钓场?我怎么瞅着跟景区似的?”
陈野还没接话,村道那头又开来一辆三轮,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正是上个月在塘埂上问过开张日子的那个外村人。
他一下车便开口道:“得亏今天来送货,从岔口过瞧见这块牌子,不然我拉完这一趟就走了,你这儿开张我都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的业?”
“今天头一天。”
“头一天?那我运气还挺好。”
“坐吧,都别站着。”陈野把人往钓台上让。
大汉也不客气,坐下来手还在木台子上摸了一把。
陈野把话说到正事上:“先说规矩,省得待会儿闹误会。钓位按六个钟头算,一百,管茶水。钓上来的小鱼,随便带走。”
大汉眼睛一亮:“鱼白拿?”
“小鱼留着也是吃,拿走就是。草鱼鳊鱼这些,钓上来自己拎走,要是不想拎,场里按市价收。”
“那要是钓着大鱼呢?”大汉追问。
这个陈野答不了,他扭头朝栈道那头:“青师傅,塘里的鱼,现在是个什么情况?”
青泽蹲在栈道另一头,烟抽到半截,慢悠悠开口:“草鱼鳊鱼,随钓随有。大的青鱼,上五十斤的有三条。”
陈野回过头来:“上五十斤的算大物,钓上来回鱼给我奖金五百。”
大汉眼睛瞪圆了:“钓个鱼,你给我五百?”
“鱼你拿不走,总不能让你白忙活。”
他一拍台子:“就冲你这句话,我往后得常来!”
“还好我今天本来是打算去野钓的,竿就搁三轮上。”
他跑去把竿子袋拎过来,抽出一根长竿甩开,那动作熟得很:“青鱼是吧?那玩意儿冲起来不要命的,正对我胃口。”
“怕了?”
“怕什么!我来就是奔它来的!”
青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栈道另一头,点了一根烟,慢慢看着水面。
周冲从车上卸下自己的竿包,寻了个钓位支起来:“今天让你看看哥们的钓鱼技术。”
头一个钟头,大汉那边纹丝不动,周冲那边也是纹丝不动,两个人各盯各的漂。
周冲倒是坐不住了,起身绕着塘转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杯茶。
又过了小半个钟头,漂动了一下。
大汉的腰一下就直了。
接着漂又动一下,他手搭上竿。
“这鱼大,”他压着声。
话音没落,漂黑了,一头扎进水里没影了。
大汉手腕一抖,“嗡”一声,竿稍直接弯到了水面,整根竿子绷得吱吱响。
“来了来了来了!”周冲蹦起来,茶都泼了。
那鱼在底下吃上了死劲,一头往深水里扎,线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白印。
大汉两脚死死踩住台面,腰往后仰着,脸憋得通红:“这、这不是青鱼,这是牛吧!”
“竿抬高!”
青泽的烟嗓从栈道那头过来:“别跟它犟,它冲你就放,它停你就收。”
那鱼一冲就是老远,大汉被带得往前栽,陈野一把按住他后腰,他才没趴台子上去。
线放出去,又一点一点收回来。
收回来,那鱼掉头又一冲,竿子又是一声“嗡”。
一来一回,来来回回十几趟。
大汉的胳膊从直着变成抖着,手心磨得通红,汗顺着下巴滴在台面上。
“压线!头别出水面,再遛两圈!”
大汉咬着牙又遛了两圈,那鱼在底下翻了个花,一个黑脊背影影绰绰露出来,比锅盖还大。
周冲看得头皮发麻:“我的天,这是鱼?”
就在这当口,那鱼猛地一个甩头。
“嘣”一声。
线断了。
水面上慢慢漂起来半截线头,塘面晃了两晃。
全场一声“哎呀”。
大汉举着半截线的空竿,愣在台子上。
“跑了?”
“跑了。”
青泽把烟头往脚底下一摁,站起来看了一眼水面的断线:“拉力够了,钩小了。这鱼嘴厚,下次换大钩粗线再来。”
大汉一屁股坐在台子上,喘着粗气,两只手还在抖:“行,下回我换家伙,来会会它!”
下午大汉倒是钓美了。
草鱼一条接一条,十来斤的就有两条,小的三斤五斤的拎了一串。
周冲一下午白瞪眼,这会儿总算中了一条二斤的鳊鱼,举着竿喊陈野来看,乐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郝亮扛着机器,人还没上栈道就听见大汉在那儿比划断线的事,脸一下就垮了。
“断了?!刚开张头一个钟头就上这么大的?!”
“野哥你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!这么好的素材我居然没拍到!”
“谁想到头一天头一杆就能上这么大的。”
“完了完了,素材没了。”
到了饭点,陈来喜挨着钓位问了一圈:“订饭不订?今天有肉有鱼。”
“多少钱一位?”
“一位十五。”
“订一份。”周冲应得痛快。
大汉在那头也喊:“给我也来一份!”
饭从塘边灶上端过来,一人一份:贴饼子配熬小鱼,一碗肉炖粉条,外带一大碗大米粥,盛得冒尖。
周冲端着碗扒了两口:“你这就收十五?这要在城里,光这一碗肉炖粉条就不止这个价。”
大汉埋头吃得快,碗底刮得干干净净,抬起头又把碗底瞅了一眼:“十五……我上礼拜在镇上吃了碗面,还十八呢。”
“二位,六个钟头,到点了。”陈来喜挨着钓位喊了一圈。
大汉收了竿。
两条十来斤的草鱼,他拎走一条,另一条当场过秤按市价算了钱,小的一串三斤五斤的全装袋拎走。
到账提示音一响,两人同时把手机一亮,算是两清。
老郭把手机往兜里一揣:“钓位一百,饭十五,回鱼的钱这么一冲,本差不多回来了,关键是过瘾!跑了一条大的,倒把瘾勾上来了。”
他冲陈野一抱拳:“我姓郭,以后你就叫我老郭,下礼拜我把我们那帮钓友全拽来感受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钓场!”
周冲收拾竿包,也跟了一句:“我回去也约约人,刚好明天周末,你这钓位可得给我留几个。”
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