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头那动静,一天比一天小。
二号塘底还一下一下地敲,三号敲声就没了,只剩水汽从铁皮顶子上往外冒,到了四号白天,连水汽都快看不见了。
三天一过,完工的日子就到了。
这天一早,陈野被院子外的吵嚷声震醒。
东家喊西家,一路往西头聚。
他披上衣服出门,往西头一看,围挡没了。
一夜之间,围着三口塘七天的铁皮,说没就没了。
陈野跟着人潮往西头走,阿宁跟在他边上。
俩人到塘埂的时候,埂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陈野站在人堆后头,先没往前挤,就从后头那么一望。
望过去的那一眼,他脚底下就跟钉住了似的。
原先进塘的那条土路,成了一条青石板铺的道,顺着塘岸铺出去老远。
靠主塘那面岸,齐齐一道青石板的岸沿,岸上贴着水搭了一条木栈道,栈道贴着水面,一头扎进塘边一溜钓位里。
钓位一个个隔开,位子上是打磨溜光的木钓台,台前探在水上,台后空场宽敞,好抡竿收线。
再往后头是一套一套的石桌石凳,桌边立着把收拢的竹伞,伞是新上的桐油,还透着股味儿,那是给坐累了的客人歇脚喝茶的。
老柳底下,抬出来一方木平台,探在水面上头,几根木柱子撑着,柱头上挂了四个红灯笼,灯笼是新扎的,红得发亮,风一过,穗子轻轻晃。
陈野咽了口唾沫。
这是原先那道烂泥岸?他自己垫平过的那道岸,他天天从上头走的那个塘埂?
阿宁在他边上轻声说:“看左边那口。”
左边那口塘是另一副模样。
那口塘的岸,全是大块大块的山石叠出来的,石缝里塞着土,土里冒出一丛一丛的芦苇,枯黄里头抽出青,风一过,一荡一荡。
岸边立着几棵水杉,树梢上还挂着零星的旧果。
塘角上,一根整木横探在水面上,木头削得溜光,是个独木钓台,底下水色深得发青,望不见底。
那口塘跟前,芦苇一荡,水纹一圈一圈往叠石底下钻。
陈野看着那根独木,喉结动了动。
接着看向最后一口塘。
右边那口最小,模样又不一样。
塘那头一道小小的石拱桥,弓着背跨在水上。
桥头两溜竹子,夹出一条细道,道边一圈花境,隔不远换一样,红的黄的,开得正好。
看场小屋就在塘后头,粉墙刷得干干净净,屋檐底下挂了两个空鸟笼,门口一张石桌,四条石凳,桌上摆着一把茶壶。
这口塘,整个一座小园子。
陈野在人堆后头站了半天,心里就一句话:这他妈也太给力了吧。
人全堵在埂上,前头的走不动,后头的往前拱,一埂子人就那么伸着脖子往里望,谁也舍不得挪窝。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”
陈翠花扒着前头人的肩膀,嘴张着半天合不上:“这是咱们村?你掐我一下,我是不是还没睡醒?”
陈满仓顺着栈道往里走,走到一半干脆站住,扭头冲后头喊:“别挤别挤!慢慢看!这地方一眼根本看不完!”
他站在栈道中间,左手边是贴着水的木钓台,右手边是石桌石凳配着竹伞,再往前,四个红灯笼在老柳底下晃。
他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转右转,末了一跺脚:“这不就是电视里头那些景区吗!”
人堆里有人跟着喊:“可不是嘛!哪个村子有这个?镇上都没有!”
陈大贵盯着那个独木钓台看了半天:“小野,那木头台子底下的水,到底多深?”
“三米往上。”
陈大贵咂了一声,眼都亮了:“好家伙!三米往上的深水,旁边还压着一圈山石头!小野,这口塘是不是留着往后养大家伙的?”
“嗯。”
陈大贵一拍手:“这塘等真进了大货,配上这独木台子,专钓大家伙,多大的竿都抡得开!到那时候,来的人得抢破头!”
陈守业一直在老柳底下,他看着几个孩子顺着塘边跑,眼珠子跟着孩子转,看到有两个往独木台那边蹭,他嗓子一下就提起来了:“都回来!那边水深!”
孩子们站住了,他扭头找陈野,指了指那根独木:“小野,这水太深,孩子撒开腿就敢往水边跑,出一件就是塌天的事。”
“守业说得对!这掉下去连个抓的地方都没有!”
“这事我早想好了,塘上往后有专人盯着,白天黑夜都在。”
他朝埂那边指了指:“青师傅,以后塘上的事有他盯着。”
陈守业顺着望过去,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:“有专人盯着?那就好,那就好。这么好的地方,可不敢出事。”
孩子们又叫起来了。一个牵一个跑到右边那口塘的拱桥上,扒着桥栏往下看。
“哥你看!这水里有鱼!好大一条!”
“哪儿呢哪儿呢……”
“别翻到桥栏上去!”
一埂子大人呼啦啦又往那边涌,看桥的看桥,瞅鱼的瞅鱼,围着石桌茶壶的那一圈。
“这桌上还真摆着壶,往后我们真能在这儿喝茶?”
“客人走了小野应该不会不同意的。”
“哎哟,我可得活长点,好好享享这个福!”
郝亮站在栈道中间,一会儿拍栈道,一会儿拍钓台,一会儿把镜头摇到那排红灯笼上。
正说着,人堆里有人“咦”了一声。
青泽从育苗塘那边的竹道里踱出来了。
旧胶鞋,卷着裤腿,黑脸膛,背着手,慢慢悠悠,跟刚巡完自家院子似的。
他走到主塘的栈道头上,往三口塘各扫了一眼。
陈满仓盯着他看了半天,把陈野拽到一边,压着嗓子:“小野,这位是?前些天就见他蹲埂上抽烟,你们家亲戚?”
“青师傅,我请来看塘的,往后塘上的事他说了算。人如今住我家。”
陈满仓上下打量青泽,咂了咂嘴。
青泽走到水边蹲下去,拿指头在水皮上蘸了一下,搁嘴里咂了咂,站起身,冲陈野点了点头。
他背着手,朝右边那口小园子塘那头指了指:“那间小屋,收拾收拾,我搬过去住。”
“行啊,屋里家具我给你添。”
“不用添,有张床就够。”
“不对,还得有烟,记得多买点。”
“行。”
陈野看着这三口塘,心里那点底,到这会儿才算真落了地。
他原先只当这塘升级,无非是水活一点,鱼肥一点,岸齐整一点。
现在一看,人家给他搞了波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