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那点不对劲,天一亮陈野就全明白了。
一大早他就被院子外的鸟叫声吵醒。
走出院子一看,一群白鹭从房顶上飞过去。
紧跟着是喜鹊、斑鸠、翠鸟,连村里几十年没露过面的戴胜都出来了,一大片鸟压着西头的塘埂飞,跟开会似的。
这些鸟不对,白鹭往年只在水库那边落,翠鸟单溜,喜鹊各占各的树,从来不分堆。
今天倒好,这么多鸟拧成一股,全往西头去,跟那边撒了一地粮似的。
阿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边上,也在看那些鸟。
李秀兰从灶屋探出头:“大清早的,什么动静?”
“一堆鸟全在往西头飞。”
“鸟往西头飞有什么稀奇。”
李秀兰擦着手出来,抬头一看,也愣了:“哎,咋这么多鸟?”
陈野没答话,抬脚往西边走。
路上就碰见了人。
陈来喜挑着担子站在街上仰着头,担子都忘了放。
看见陈野,他把担子往地上一搁:“野哥,你瞅见没?这鸟邪性!我打这过,喜鹊跟着我飞了半条街,落到那头又飞回来,跟我招手似的。”
“走,去西头看看。”陈野脚下没停。
“哎!这担子先搁你家,鸟要紧!”
等陈野他们到了塘埂,埂上已经站了一溜人。
白鹭落在围挡的铁皮顶子上,一排一排,雪白一片,剩下的鸟全挤在那棵歪了几十年的老柳上,叽叽喳喳,叫成了一锅粥。
树底下,陈满仓仰着脖子看了半天,咂着嘴:“邪了门了,这鸟怎么全往我这棵树上凑?”
“这树跟你有毛关系呀。”陈大贵蹲在埂边接了一句。
陈满仓朝树上一指:“你瞅仔细了再贫,这树什么时候绿的?”
这一嗓子,把全村人的目光都拽到树上了。
那棵歪了几十年的老柳,绿了。
不是那种春天慢慢渗出来的绿,是一夜之间满树的青。
光秃秃的枝条上齐刷刷冒出芽尖,一树嫩得发亮的新叶,风一过,几千根枝条一起往围挡里头垂。
“昨天还没有!我昨天挑水从这过,还是一树枯杈!”陈来喜扯着嗓子。
“老话讲树老不发芽,它倒好,一夜抽了一树。”
“你看这芽子,比菜园子里刚冒头的还嫩。”
陈来喜在人堆里钻来钻去,绕着树跑了三圈:“野哥!这树成精了吧?要不鸟怎么全往它这儿落?”
“鸟眼神好,树旺虫子就多。”陈野把烟点上。
陈野在裤腿上搓了搓手,心口发紧。
一棵树都这样了,那围挡里头的三口塘,得弄成什么样?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阿宁在他身后站着。
陈野回头看她。
她朝围挡里头抬了抬下巴:“里头的动静,比树大。”
青泽在边上接了一句,烟嗓哑哑的:“里头一夜没消停,水底下一股劲地拱。”
陈野蹲下来,在埂边的枯草窝里扒拉了一下。
扒开外头那层干黄的枯草,底下密密麻麻顶出一层青尖,一指头高,嫩芽顶着土沫子,顺着水线一路排过去。
好家伙,草也跟着一块儿活了。
人堆里,几个上岁数的围着树转来转去,嘴里念念叨叨,说鸟都往这儿聚,这是有好兆头。
陈老栓背着手从祠堂那边过来,围着树根走了两圈,拿脚尖点了点地:“这树,几十年了,头一回见它抽这么齐整的青。”
正看着,郝亮来了,机器扛在肩上。
他没往人堆里凑,而是绕着塘埂走了小半圈,镜头贴着铁皮顶子上那排白鹭慢慢摇过去,又扫过老柳上叫成一锅粥的鸟群,最后停在那树梢的嫩绿上。
陈野走过去,他这才收了声,压着嗓子:“野哥,别说话,让我再拍两条,这种场面我还是第一次见呢。”
拍完,他关了机器凑过来:“野哥,商量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郝亮朝围挡那边努了努嘴:“这条我先不发,等哪天你拆围挡,塘弄完了,我再拍一条。两条剪一块儿,枯树变绿树,铁皮顶子变钓场,前后一对照,这不就是现成的宣传片?”
陈野看着他,弹了弹烟灰:“你小子,憋着这么一手。”
郝亮嘿嘿一笑,把机器往肩上一搭:“干咱这行的,素材比钱金贵。你只管弄你的塘,日子定了我随叫随到。”
他扛着机器回了来喜家,说是趁热把今天这几条剪出来。
白天,村里人一拨一拨往西头跑,都是来看鸟看树的。
白司令不知什么时候也颠到塘埂上来了,冲着那树嘎嘎叫了两声,又歪着脑袋看围挡,看半天也没敢往前凑。
这天剩下的工夫,陈野该收货收货,该过秤过秤。
天黑时陈野绕到塘埂上,围挡里头的动静比白天大了些,水汽一团一团从铁皮顶子上往外冒。
青泽蹲在埂上,手里夹着烟,眼睛望着围挡里头。
“快了。”青泽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。
“还剩三天,我有数。”陈野在他边上蹲下来。
青泽弹了弹烟灰:“我说的不是日子。里头这口气,已经在收尾了,这两天外头的动静一天比一天大,就是它憋着劲儿往一块儿拢。”
陈野看着他:“拢完了,是什么样?”
青泽这才扭头看他一眼:“到时候你自己看。”
陈野也没再问,反正就是这两天的事。
后半夜,陈野出屋倒水,刚站到院门口,就听见西头不对。
阿宁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门口,站他边上。
“塘底在翻花。”
陈野眯着眼往西头看。
围挡铁皮黑黢黢一大片,什么也瞧不见,只有水汽从顶子上往外冒,比前几天厚。那水汽一团一团地往天上拱,像塘底下烧着一口大锅。
要的就是这个动静。
树一夜抽青,草跟着冒尖,现在轮到塘底了。
青泽说水底下一股劲地拱,八成就是塘底那颗珠子跟这一池升级的水撞上了,鱼在底下疯长,或者这塘底本身就在变。
反正还剩三天,里头弄出来的每一样,拆围挡那天都得摆在他眼前。
他反倒不急了,站在院门口听了一阵。
“睡吧。”阿宁转身进屋。
隔着半个村,那声音一下一下,敲到后半夜才慢慢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