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快步出了院门。坡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,陈满仓拢着袖筒站在最前头,陈来喜蹲在田埂上,脖子伸得老长。
陈来喜头一个瞧见他,蹦起来:“野哥!坡上躺了四个贼!锹都撂了一地,人跟丢了魂一样,坐在那儿直哆嗦!”
陈野拨开人往坡上走。
四个陌生男人东倒西歪瘫在茶行子里,一个裤腿湿了半截,冻得硬邦邦的。铁锹、剪子、麻绳撒了一地。
昨晚郑国梁前脚撂完狠话,后半夜就有人扛着锹上坡。
好啊。
明面上占不着便宜,改玩阴的了是吧。
郑老板,你这最后一张牌,打得可真够难看的。
陈野退到一边,掏出手机,拨了镇上派出所的号。
警车顺着村道开进来的时候,日头刚冒红,路过灵田白司令冲着车叫了两声。
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还是那个年长的警察。他在坡底下站住,抬头往坡上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陈野。
他叹了口气:“怎么又是你?这又是怎么了?”
“这回真不赖我,一大早,他们就在我家坡上躺着了。”
年长的带着年轻的上了坡,扫了四个人一眼:“深更半夜的,你们这是冻的,还是吓的?”
矮胖的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了。
“叫什么,哪儿的人。”
领头的嘴唇哆嗦了半天:“路、路过的。”
年长的拿脚尖点了点地上的铁锹:“路过的?扛着锹和剪子,后半夜上人家茶坡,路过?”
矮胖的一听这话,眼泪鼻涕一起下来:“警察同志,带我们走吧,这地方邪门!我们是来挖树的!有人给钱!”
“你闭嘴!”领头的急了。
“我都这样了还闭什么嘴!”
年长的和年轻的对了一下眼。
“人带上,锹、剪子、绳子,都收了。”
年长的吩咐完,转头看陈野:“这几个人,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陈野往那四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,“昨天有个姓郑的带人来谈茶叶的合同,没谈拢,走的时候撂了句狠话。”
“姓郑的?”
“郑国梁,市里来的。”
年长的点点头:“行,这个我们记下了,上午你到所里来一趟,做个笔录。”
四个人被架上车的时候,腿还是软的,矮胖的一路哭出了村。
村外国道边那辆黑色轿车,钥匙也拔了,一块儿开回了镇上。
人带走了,坡上的人堆还没散。
陈满仓凑过来,眼睛在茶树上扫了一圈,又扫了一圈:“小野,真一棵没少?”
“一棵没少。”
陈满仓咂咂嘴:“邪了。这几个人是来偷树的,还是来睡觉的?”
坡上一片哄笑。
第二天上午,陈野的手机响了,是那个年轻的警察。
“陈野是吧,跟你说个事儿。昨儿那四个,到所里没扛住,全撂了。”
“钱是那个姓郑的给的,一人先拿了一沓,事成再给一半。计划也招了,树挖出来连夜装车运走,挖不动的,全砍了毁掉。”
“姓郑的,今天上午,人也进来了。雇人偷树毁树,这个数小不了,够他喝一壶的。有信儿,再通知你。”
“行,麻烦你们了。”
郑国梁就这样进去了。
台后的那位呢?从头到尾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晚饭后,陈野把这事跟阿宁说了。
阿宁正在灶屋门口擦手,听完只问了一句:“进去了?”
“进去了。雇人的、拿钱的,一个没跑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毛巾搭回架子上,往屋里走,到门口又停了停。
“后头那个还没露面。他要是来,我再陪他玩玩。”
陈野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院墙外头黑下去的天。
不急,他等得起。
那位老板要是还想来。
反正阿宁闲着也是闲着。
村口小卖部门口,她抓着一把瓜子:“听说了没有?那个姓郑的老板,雇人去偷咱村的茶树,让人一锅端了,昨儿连人带车,全进去了!”
围着的几个婶子大娘直咂嘴: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我可不是瞎说,昨儿警车都开进村了,坡上躺了四个,锹都撂了一地!”
这话不用半天,全村都知道了。
陈野去茶坊的路上,陈满仓从果园那边追过来,两手拢着袖筒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小野,这回你可给咱村出气了,那个郑老板真进去了?”
“进去了。”
陈满仓一拍大腿:“该!头一回进村那架势,我还当多大的人物,敢情是个雇人偷树的货。”
茶坊里,吴远山正带着陈来喜、陈二柱练锅。三口锅都上了火,来喜二柱一人守一口,翻锅的手比年前稳了不少。
吴远山见陈野进来,拿毛巾擦了把手:“树我都看过了。根没动,土没松,一棵没伤。”
“辛苦吴师傅。”
吴远山往锅里看了一眼:“辛苦啥。倒是那几位,大半夜的,白跑一趟。”
陈来喜凑过来,锅铲还攥在手里:“野哥,你说那个郑老板,图啥呀?合同签不成,就偷树?”
陈野笑了笑:“图个心里痛快吧,可惜没痛快成。”
陈来喜嘿嘿一乐:“那可不,痛快的是咱。”
中午,陈守业到东头仓门口找陈野。收货摊子刚收,陈大贵正带着人归置筐。
陈守业递过来一根烟,自己也点了一根:“小野,昨儿的事我都听说了。这事你办得稳当,该报警报警,不跟那些人纠缠。”
“嗯。”
陈守业抽了一口烟:“往后那几拨人,怕是也不敢再打咱村的主意了。”
陈野没接话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下午,陈小军拿着个本子进来,在堂屋门口站住:“野哥,月底的工资表我做好了,贵叔的考勤也对上了,你过一眼?”
“放那儿吧,我晚上看。”陈野摆摆手。
“嗯。”
傍晚,陈野沿村道往西走,路过祠堂门口,陈老栓坐在门槛边的石头上,腰里别着烟袋,正眯着眼晒太阳。
“老栓爷。”
陈老栓“嗯”了一声,看了他一眼:“昨儿那事,我都听说了。”
陈野在他旁边蹲下:“让您操心了。”
陈老栓慢悠悠地说:“操心啥。地没丢,茶没毁,人也没事。”
陈野没说话,看着祠堂门口那两棵老树。
陈老栓又说:“你爷在的时候,常说这村子不能散。如今,他该放心了。”
陈野嗓子动了动,半天才“嗯”了一声。
从祠堂出来,天都黑了。
他顺着村道绕到后山根底下。
那口塘就在那儿。
冬天水浅,塘面结着一层薄冰,冰底下是浑的,塘底积了厚厚一层泥,边上还长着些枯了的苇子。
他蹲在塘边,伸手在冰面上按了按,冰不厚,一按就裂开一道缝。
这塘,他小时候常来。那时候水清,夏天还能下去摸鱼。后来没人管,塘就一年比一年浑。
三千,他攒够了。
陈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村道两边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