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外岔路口的阴影里。
四个人从车上下来。
领头的把后备箱掀开,里头放着两把铁锹、两把剪子,还有一捆麻绳。
“一人背一样。”
领头的把后备箱盖压上:“进了村谁也不许抽烟,不许大声说话。干完活打电话,车在外头接。”
矮胖的把铁锹往背上一捆:“大冬天的,土冻得跟石头一样,树真挖得动?”
领头的瞪他一眼:“挖不动就砍,他不签合同,这些茶就一点都不能给他留。能挖的挖走,挖不动的,全砍了,一根枝子都不剩。”
瘦子穿件灰白的夹克,缩着脖子直搓手:“给的钱是不少,可我总觉得大半夜的,偷人家一茶树……”
“钱都拿了还废话。”
领头的把剪子别在腰后,还有一个高壮的,一路没吭声,扛起剪子跟在后头。
四个人顺着沟边的小路往村里摸。
夜里没有风,沟两边的枯草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
不知走了多久,领头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前头路边立着一棵歪脖子树,枝子横在沟上头。
他站住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“这路……咱们是不是走过一回了?”
瘦子凑上来:“老板说的沟,真是这条?”
“他说到头往坡上一爬就是,错不了,夜里道都长得一个样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又走出一截,那棵歪脖子树又立在前头,枝子还是横在沟上头,连歪的方向都没变。
这回四个人全站住了。
瘦子的声音发飘:“邪门了,咱们是不是一直在绕圈?”
领头的也发毛:“闭嘴,别顺沟了,直接上坡。”
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爬上坡,一抬头,茶行子一行一行排在眼前。
矮胖的长出一口气:“可算到了。我他妈还以为要走到天亮。”
刚往坡上走了几步,领头的猛地把手电压在怀里。
坡上头有人说话。
像好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商量事,还夹着一点火光,在茶行子中间一晃一晃地挪。
“村里人?”瘦子的牙开始打架。
“这个点儿,采哪门子茶。手电关了,蹲下。”
四个人蹲进茶行子里,大气不敢出。
上头的动静还在,几个人的影子晃来晃去,火光一闪一闪,就是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蹲了一阵,领头的牙一咬:“上去看看。真有人咱就躲,没人,那就干活。”
他们猫着腰往上摸。
摸到方才有人影的那里发现什么都没有。
动静没了,火光也没了。
“邪门,真邪门。”瘦子的牙齿抖得咯咯响。
领头的把手电往茶行子里一扫:“干活!先挖一棵试试!”
矮胖的啐了一口,抡起铁锹,照着一棵茶树根底下就铲。
一锹下去,土翻开来。
翻开的土里全是蛇。
细的粗的绞成一团,顺着锹头往外爬,眨眼工夫就漫过了坑沿。
“蛇!土里有蛇……”
矮胖的一嗓子喊劈了,连人带锹摔出去老远。四个人连滚带爬退出去好几步,手电的光柱抖成了一片。
光柱照回那个坑。
坑就是坑,一堆翻开的黑土,冻得梆硬,别说蛇,连个虫都没有。
“我亲眼看见的!一大窝!”矮胖的瘫坐在地上,指着那个坑。
领头的火顶上来,抬脚就要踹,一脚抬到半道,人僵住了。
坡上头,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影子。
就站在中间,不动,也不出声。
四个人齐齐地定在那儿,谁也不敢喘大气。
领头的把剪子攥在手里,嗓子发干:“谁!说话!”
那道影子没有任何反应。
领头的深吸一口气,拽上那个高壮的,猫着腰一步一步围过去。离着三五步,他猛地扑上去,剪子直奔那道影子。
“是我!别捅我!是我!”
瘦子抱着脑袋蹲在地上,穿着一件灰白的夹克。
“你站这儿干什么?!”
瘦子带着哭腔:“我、我就往边上挪了挪……你们围着我干什么呀……”
领头的举着剪子,半天没放下来。
不对。
方才在坑边上,瘦子明明就缩在他身后。
领头的声音哑了:“你从坑边到这儿,少说二十步,从我们跟前过,我们怎么一个都没瞧见?”
瘦子自己也懵了:“我……我就挪了两步呀。”
黑地里没人吭声。
先是矮胖的,铁锹当啷一声扔了,扑通跪下去,冲着坡上头就磕头:“大仙饶命!大仙饶命!我们走!我们这就走!”
瘦子跟着想爬起来,一条腿软得不行,一屁股又坐到地上。紧跟着裤腿湿了一大片,热气冒上来,转眼冻得他直抽抽,想哭都哭不出声。
那个高壮的最瘆人。他不喊也不跑,抡圆了巴掌,一下一下抽自己耳光,抽一下,嘴里嘟囔一句,谁也听不清嘟囔的是什么。
领头的还在撑:“都起来!都给我起来!往坡下走!出了村就没事了!”
四个人连滚带爬往坡下跑。
跑出一身汗,前头一黑,又是那道坡。
换个方向再跑,跑到底,还是那道坡。
第三回,没人再跑了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风还是那个风,吹得茶树叶子沙沙响,天边露出一点灰白。
四个人东一个西一个瘫在茶行子里,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铁锹、剪子、麻绳撒了一地。
天蒙蒙亮,陈野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。
他披上棉袄出屋,阿宁站在院里。
“坡上怎么了?”他一边扣扣子一边问。
阿宁回过头:“来偷茶的,我陪他们玩了一宿,还挺好玩的。”
陈野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得,他昨晚一觉睡到天亮,敢情坡上热闹了一宿。
“人呢?”
“都在坡上躺着呢。”
“怎么进来的?”
“顺沟摸进来的,车停在外头,进来了,我就没打算让他们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