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亮在东头仓门口支着手机，对着镜头正播得热闹：“家人们！都说城里过年没年味，我告诉你们，年味在哪儿？在我这儿！”
陈野从村道那头过来，站在仓门口：“郝亮，跟你说个事。”
郝亮扭头看见他，冲镜头说了句“家人们稍等”，把手机往边上偏了偏：“野哥，怎么了？”
“直播间里抽三个粉丝，来村里过年。”
郝亮愣了一下：“抽奖？怎么突然想起抽这个？”
“上次你那条视频，底下不是好多人说想来村里过年吗？这次抽奖就当是给粉丝发个福利呗。”
郝亮一拍大腿，把手机转回来对着镜头，嗓门都高了八度：“家人们听见没有！我野哥发话了，直播间抽三个，来村里过年！”
郝亮凑到屏幕前，边看边乐：“包车票吗？包！野哥说了，来回路费全算他的！”
他扭头看陈野：“野哥，他们住哪？”
“住村里，各家各户，吃住全包。”陈野在镜头外应了一声。
郝亮冲镜头喊：“听见没！管吃管住！还有要问的没有？”
弹幕刷得更快了，郝亮念都念不过来：“抽几个？就三个，多了我野哥家底扛不住！什么时候到？年前到！怎么抽？福袋抽！”
他说着把福袋挂了上去：“倒计时十分钟，抽到谁算谁！”
“带娃能去吗？”郝亮看了陈野一眼，陈野在镜头外点了点头。
“能！野哥说了，大人孩子算一个人头，不占名额！”
“不会是骗人的吧？”郝亮把手机举起来，对着仓门口那两串红灯笼扫了一圈。
“看见没，红灯笼都挂上了，就等你们来！我野哥这人，说一不二。中奖的名单，我可宣布了啊！”
备年货的活一桩接一桩，收货摊照开，直播间照播，一晃就到了年前几天。
抽中的三个，是郝亮开车去镇上接回来的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，姓罗，老婆孩子都在外头，过年就他一个人。
一个二十六岁的小伙，小周，老家在外地，没抢着回家的票，一个人在城里过年没意思。
还有一个年轻媳妇带着个八岁的闺女，姓林，她男人在外头跑工程，过年回不来，娘俩在家也是冷清。
到村里时陈守业已经把住处排好了。
小周住陈二柱家，俩年轻人能唠到一块儿去，林姐娘俩住陈翠花家，孩子有人给看着，罗哥安排住陈老栓家。
罗哥住进去头一晚，就在院里跟陈老栓坐到半夜，回来跟小周学：“老爷子讲他年轻时候进山套兔子，比看电视剧带劲。”
接下来几天，三个外村人算是把年过明白了。
年前村里杀年猪，小周举着手机挤在人堆里，被溅了一裤腿也不在乎。
扫尘那天林姐挽着袖子帮陈翠花擦了一下午窗户，蒸馍出锅，闺女捧着一个枣馍啃，枣馍上那颗枣专挑下来先吃。
贴对子那天，阿宁踩着凳子往门框上按横批，林姐在底下扶凳子。
阿宁按完了低头看：“上头写的什么？”
“五谷丰登，盼着地里收成好。”林姐仰着头念给她听。
年前最后一场直播，门框外头探进一个脑袋。
郝亮把镜头转过去：“哟！这不是咱抽中的小周吗？怎么想着往仓这边来了？”
“闲不住呗，来找二柱哥，刚好来凑个热闹。”
小周挤到镜头边上：“正好，跟直播间的家人们也说两句。我实话实说，来这几天，别的都好说，就这饭，我算是吃明白了！”
“头一天吃的那个黑谷米饭，那叫一个香，今儿中午那个霜青菜，下锅清炒就那么一盘，鲜得我把汤都拌饭吃了，还有上次那个漂亮小姐姐我也看到了，真人比直播里看着还漂亮，第一眼我都觉得我恋爱了！”
【霜青菜黑谷米哪有卖？链接呢？】
【下回这种活动提前说，我把年假攒着等你们。】
【羡慕到变形，我今晚的外卖瞬间不香了。】
【等会儿，小姐姐？】
【之前端搪瓷缸那个？就那一眼我记到现在。】
【别自作多情了，给我女神当舔狗都轮不到你。】
【求出镜！背影也行！声音也行！】
小周凑近屏幕，一条条看下来：“没有链接！这两样人家压根不外卖，就是村里自己吃，顶多直播间抽着玩，你们羡慕也白羡慕，看手气。”
“你女神长什么样你都没见过吧？我好歹当面见过，还搭过话。你们搁屏幕外头干舔，我这叫近水楼台，懂不懂？”
【可恶，扎心了。】
【那你说说，她跟你说话了吗？说的啥？】
郝亮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：“行了行了，打住。人家是村里的，不上镜，名字也不能往外说，你们就别惦记了。”
【主播你居然私自藏着村花不上报，什么意思？】
【就是！粉丝的知情权呢？】
郝亮冲镜头一摊手：“想看真人，下回自己来，我野哥管吃管住，可不管介绍。”
【可恶，更想去了。】
【车票多少钱，我就问问。】
除夕那天，村道里跑的全是孩子。
陈野挨家转了一圈，兜里揣着一沓红包。
孩子见了他就围上来，一人一个，接到手的当场拆，拆完了举着新票子满街跑。转到陈翠花家，林姐娘俩正在灶前帮着下饺子，陈野掏出三个红包。
“给我们也包了？”林姐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
陈野把红包搁在案板边上：“进村就是自家人，压岁钱，拿着。”
林姐还要推，陈翠花把她的手一按：“拿着吧，这孩子认死理，他不给，你能给他撵出去？”
小周和罗哥那两份，是郝亮转交的。
半夜十二点，村道里的炮连成了一片。
陈来喜和郝亮在村道边点烟花，一朵接一朵在天上炸开。小周跟着跑前跑后看热闹，林姐抱着闺女，闺女仰着头不眨眼。
陈野站在院门口看了一阵就发现手机里有城里同事发来的拜年短信，他回了个“新年好”，顺手拍了张村道的照片发过去。
初一上午，罗哥没去凑拜年的热闹，而是往村西走。
陈野正好也要去塘边看看，两人一路走到塘沿上。
罗哥蹲在塘埂上，扒着埂子往水里看了半天：“听说这塘是你们清出来的？”
“嗯，清了一个冬天。”
罗哥拿眼睛量了量水面：“水是好水，就是没鱼。”
“开春放。”
“放鱼那天说一声，我再来看看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。
小周后脚赶到，站塘埂上看了两眼水凑过来问：“罗哥，这塘里没鱼，你来看什么？”
罗哥头也不回：“看看水。这塘弄好了，是个钓鱼的好地方。”
小周冲陈野喊：“野哥，开春放鱼那天，你让郝哥在直播间喊一嗓子，我到时候准来！”
陈野应了一声：“成，到时候给你留个位子。”
初五一早，郝亮的车后备箱塞得满满的。
干货是他们在直播间自己下单买的，另有一兜一兜是各家硬塞的。
陈翠花给林姐闺女装了一袋子枣馍，陈满仓割了一块腊肉按进罗哥包里，陈来喜往小周怀里塞了两挂没放完的炮。
陈野也备了三份，一人一份，黑谷米一袋、霜青菜两把、夜露茶一盒。
陈野把东西挨个放进后备箱：“过年了，村里的东西，带回去尝尝。黑谷米焖饭，霜青菜趁鲜吃，茶留着慢慢喝。”
小周抱着自己那份就不撒手了：“野哥，这待遇，我都想留下来当上门女婿了！”
陈野拍了拍他肩膀：“瞧你这出息，有空了回来玩。”
车开出去老远，闺女还趴在车窗上朝外招手。
车影刚拐过村口，马发财的电话就到了：“陈老板！塘边那点活，年后一开工就收尾，孙老板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，等您一句话就能起鱼！”
陈野站在村口，看着村道两边的灯笼，应了一声：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