塘东头旧坝口那儿,冰薄薄一层,太阳一照,白晃晃一片。
整个塘面都冻住了,坝口让冰堵得严严实实,要放水,就得先把坝口这儿的冰砸开。
铁钎砸在冰面上,当的一声,冰碴子溅起来老高。
陈来喜抡圆了胳膊,一下一下往上砸。
陈大贵叼着烟站在塘沿上:“别东一下西一下,就冲一个地方砸。”
“晓得了!”陈来喜手上的钎子没停。
咔嚓一声,冰面塌下去一块,黑水咕嘟咕嘟往上翻。
“开了开了!”陈来喜直起腰喊。
“成,顺着这个口往四周砸,窟窿扩到磨盘那么大。”
七八个帮工的围上来,铁钎抡成一片,当当的声顺着山沟传出去老远。
窟窿越扩越大,塘里的水打着旋往外涌,顺着旧坝口泄下去,哗哗地灌进下头的排水沟。水面上还飘着薄冰片子,跟着水一块儿卷出坝口去了。
陈野到塘边的时候,水位已经下去了半尺,露出一圈黑泥边子。
“野哥来了。”陈来喜回头喊了一嗓子,手上又砸下去一钎。
“来喜,砸得不错。”
陈来喜咧嘴一笑:“小时候冬天净砸冰窟窿捞鱼,这个我在行。”
一拨人接着扩口子放水,另一拨人已经顺着塘边割苇子去了。镰刀贴着地皮唰唰地割,割倒的苇子一捆一捆抱到塘埂上放着。
大塘的水放了大半天。
下午的时候,塘底的泥整个露了出来,冻得梆硬。
陈野站在塘沿上往塘底看。
黑泥裹着烂苇叶子,东一个破筐,西半截草袋子,还有个绿颜色的酒瓶子半埋在泥里,也不知道搁了多少年了。
“野哥,你下来瞅瞅?”陈来喜在塘底朝他招手。
“他敢!”
陈大贵把眼一瞪:“你妈昨晚还专门嘱咐我,说别让你下塘,怕你陷进泥里出不来。”
陈野抬脚又收了回来,站在塘沿上笑:“行行行,我就在上头看着。”
陈大贵在塘底走了一圈,拿钎子杆往泥里杵,这儿杵一下,那儿杵一下,试泥的深浅。
杵到西头,他喊:“二柱,过来,你个头高,下这儿探探。”
陈二柱过去,一脚踩进泥里,慢慢往下沉,泥没过膝盖,又没过大腿,他两只手撑着泥面,整个人一点一点往下陷。
塘沿上的人都不说话了,盯着他看。
陈二柱沉到胸口那儿,两只胳膊肘撑在泥上,费了半天劲才拔出一条腿,扑腾着挪回浅的地方,喘着气喊:“贵叔,西头这片的泥,齐胸口还多!”
陈大贵摆摆手:“行,知道了,你上来。都听好了,西头深,从东头下锨,一段一段往西推,别贪快。”
陈来喜吐了吐舌头:“好家伙,亏得我刚才没往那边跑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透,塘埂上就站满了人。
泥冻了一夜更硬实,锨头切下去,跟切豆腐一样,一锨就是一块。两人一组,一个切,一个往筐里装,装满了拿扁担挑,一前一后往园子那边去。
陈大贵蹲在塘埂上,拿树枝在地上画:“东头这段浅,今天先把东头见了底,明天往中间推。”
帮工的排成两溜,筐碰着筐,扁担压得吱呀吱呀响。
陈野下到塘底东头,抄起一把锨。
这儿的泥浅,也就到小腿。他切了一锨,冻泥整块地翻起来,凑近了那股腥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搁了这么多年的烂泥,跟沤肥的缸底下那一层一个味。
他把泥扣进筐里,接着切下一锨。
清到东头靠边那一片,有人一锨下去,锨头磕着个硬东西,当的一声。
扒开泥一看,是个生锈的搪瓷缸,缸底还印着半朵红牡丹,磕掉了一块瓷。
“哟,这谁家的缸?”有人拎起来晃了晃。
陈大贵接过来看了一眼:“破缸烂筐,都是这些年扔进来的,回头跟泥一块儿清出去。”
陈来喜弯腰把那缸扒拉过来,翻过来看了看缸底:“这缸我眼熟,小时候好像见谁家拿它舀过水。后来缸底漏了,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。”
“你记性倒好。”
陈来喜把缸往筐边一搁:“那可不。就是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,把这破缸扔塘里来了。”
陈来喜这话一出,塘底的人笑成一片。
清到第二天,东头见了底,露出底下的黄土和青石板来,就是他小时候看见过的那种,板子缝里还长着些枯草。
陈野直起腰,捶了捶后腰。
东头那片青石板露出来,一块一块,铺得整整齐齐。石头底子的塘,是当年正经修过的,不是随便挖个坑。
他从塘底上来,在陈大贵旁边蹲下。
“西头那条旧进水沟,也得通开,水进不来塘清了也没有用。”
陈大贵往西头走了几步,扒开沟口的泥看了一眼:“堵得够死的,得用镐刨。”
“嗯,到时候一块儿弄。”
陈大贵又往东头努了努嘴:“那边旧坝口我也看了,石缝松了,有几处往外渗。等泥清完,坝口也得补一补,不然水蓄不住。”
“嗯。”
又过了一天,塘底的泥又清下去一层。
中午歇工,众人蹲在塘埂上捧着碗喝姜汤,手上都咧了口子,让姜汤一烫,直吸凉气。
“贵叔,这泥也太多了,清到哪天是个头?”
陈大贵往塘底一指:“急什么,东头清了,中间再清两天就差不多了,西头最深,留着最后啃。”
“都歇够了?歇够了接着干。”
正说着,塘埂那头有人喊:“野哥!”
郝亮背着个包,包上还架着台相机,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来,脸上冻得通红:“我来晚没晚?我跟你说,我在家里就听见了,当当当当的,这是干什么大工程呢?”
“清塘。”陈野往塘底一指。
郝亮眼睛一亮,把包往塘埂上一放:“清塘?那我也来搭把手,我还没清过塘呢。”
他把外套一脱,抄起一把锨就往塘底走。
“哎,你那鞋。”陈来喜在后头喊。
郝亮一脚踩进泥里,泥一下就漫过鞋面,他低头看了看:“不碍事!哎呀卧槽,怎么这么凉。”
塘底下笑成一片。
下午,郝亮挑泥挑得满头是汗,跟陈来喜搭伙,一个装一个挑,来回来去不知走了多少趟。
“来喜,你说这塘清完真放鱼?”
“放啊,野哥说了,先清泥,再放鱼。”
“那可得来钓一回。”
“那还用说,到时候我教你,就是不知道你行不行,别鱼没钓上来,自己先掉塘里去。”
“你可拉倒吧。”
郝亮挑着一担泥往塘埂上走,脚底下打了个趔趄,两只筐晃了晃,他赶紧稳住,喘着气喊:“这活可比拍视频累多了!”
“那可不。”陈来喜在后头笑。
又清了一天。
第二天傍晚收工,塘底中间也见了底,就剩西头那一大片黑泥,还泡在没放净的泥水里,一锨下去,能带出半锨稀汤。
陈大贵站在塘埂上喊:“西头这片,明天再啃一天,就差不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