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贵踩着凳子,把最上头一箱年货搬下来,对着箱角的记号念了一遍:“李家洼。”
陈野进仓的时候,他已经念到本村那一摞,抽出一箱,往里添了两包糖:“这家孩子多。”
“贵叔,都对上了?”
“对上了,挨箱写的记号,错不了。”陈大贵从凳子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黑谷米、霜青菜昨儿也照户头装好封上了,跟茶盒一起码在东墙根,单等今儿晚上。”
这两天,年前最后一拨收货收了,粉条、柿饼、干豆角进了仓,仓里这三十来份年货,也挨箱写齐了记号。
消息照例从村口小卖部传出去。
中午,陈翠花嗑着瓜子,给门口一圈人报信:“今儿吃完晚饭,东头仓门口领东西,一家一份。”
“翠花婶,到底分的什么?”
她把瓜子皮一吐:“我要知道还能不告诉你们?我磨了贵叔两天,啥都没磨出来。”
下午,李秀兰家的案板上排开了两盖帘饺子。
李秀兰擀皮,阿宁学着包,头一个包出来,馅从边上挤出来,歪歪扭扭立不住。
李秀兰捏着看了看,没嫌:“头一回包成这样,不赖。”
说完便手把手教她掐边:“拇指往里收,劲儿匀着走。”
第三个包出来,边上捏出一圈匀净的褶,稳稳当当在盖帘上一站。
李秀兰乐了:“你学得真快,现在比我包得还周正。”
阿宁看着那一盖帘饺子:“今晚都要吃了?”
“吃不完,冻在外头,明儿早上煎着吃。”
李秀兰往案板上撒了把面:“往年的这个时候,我还在人家城里屋里守着呢,主人家的饺子包得再多,没有一盘是给我包的,今年头一回,咱仨一块儿守。”
阿宁手上顿了顿,把手里那个饺子摆正了:“那今晚这个,我多吃两个。”
“管够!”
陈野从外头进来,身上带着寒气:“吴师傅那边我送过去了,一份年货一盒茶。他收了,让我谢谢妈。”
“谢什么,一顿饺子都不肯来吃,守着那口锅。”
李秀兰嘴上埋怨,手上把摆好的饺子又往齐里拢了拢:“他那盒茶,让他自己慢慢喝。”
傍晚时东头仓门口两张长桌拼到了一起。
年货一箱一箱搬出来摆开,茶盒、黑谷米、霜青菜单放一张桌。仓门口挂起两个灯笼,照得人脸上都是红的。
陈守业站在桌边喊:“念到户头的上来领,一家一份,别挤,都有!”
陈大贵挨着念,陈二柱和陈来喜一左一右往外递,陈翠花抓着糖块往孩子兜里塞:“一人两块,拿好,别抢,后头还有一整箱。”
一个半大的孩子踮着脚,够不着桌上的茶盒,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抱起来,举到桌边。
他扒着桌沿看了半天,问:“爹,这里头是啥?”
“好东西,拿回家给你奶泡着喝。”
孩子应了一声,把刚塞进兜里的糖攥在手心,没舍得吃:“这块,留给我奶。”
陈翠花听了,又往他兜里添了两块:“拿着,你奶那份,婶给你留着呢。”
外村帮工那几家先领。
李家洼的汉子拎起袋子掂了掂,咧开嘴:“跟着野哥干年底还能拎份年货回去。我出门的时候跟家里那位说了,人家还当我说大话。”
陈野把袋子上的提手给他正了正:“路上慢点,到家替我问家里好。”
陈满仓挤到桌前,捧起一只茶盒,打开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,又赶紧合上,往怀里一拢:“小野,这里头装的是那个茶?”
“嗯。”
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压下来:“一家一盒?”
“一家一盒,跑不了您的。”
“哎!好!好!”
话音没落,他又把盒子举过头顶,转身从人堆里往外挤:“让让,让让,都别碰着我这盒子!”
陈野把一份年货和一盒茶送到老井边上。
陈奶奶先“哎……哎……哎……”喊了三声,才伸手接过去,就着灯笼光看了看盒面上的字。
“小野,也就你还惦记着我这老婆子。”
“应该的,您一个人住,年根底下,得有人想着。”
陈野跟了两步,她摆摆手:“回吧,那边还等着你发东西呢。”
她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满村的灯笼:“今年这个年关,亮堂。”说完慢慢进了院。
陈老栓是自己溜达过来的,领了年货和茶盒。
陈野要给他送回去,他摆摆手:“我自己拿得动。”
他把东西拎在手,烟袋在腰上别着,慢慢说了一句:“你爷在的时候常说,家底厚不厚,看年关。今年这个年关,像样。”
“爷要是能看见,得高兴。”
“他看得见。”陈老栓拎起东西,背着手往祠堂那边去了。
阿宁一直在仓里头,把盒子一递一递往外传,没往人堆前头站。
郝亮的手机支在长桌一头。
“家人们,你们敢信,这是个村子的跨年,家家有份,一户不落。”
东西发完,人散了,各家的灯笼一路亮回村里去。
跨年饭是一锅饺子。李秀兰往阿宁碗里添了两个:“慢点吃,锅里还有。”
陈野把碗往前推了推:“妈,您也吃,别光张罗。”
李秀兰摆摆手:“我看着你们吃就香。”
吃到一半,村道那头先响了一挂炮,紧跟着炮声就连成了片。
陈来喜和郝亮在柴棚边上候着,陈来喜扯着嗓子喊:“野哥!十二点了!该放烟花了!”
半空里,头一朵金色的烟花“砰”一声炸开,把半个村子的房顶都照得透亮。第二朵紧跟着蹿上去,在半空炸成红红绿绿的一片,火星子拖着尾巴往下落,像撒了一天的碎星星。
孩子们仰着头,烟花亮一下,他们脸上就跟着亮一下,又蹦又喊,声音被炮声盖过去一半,还是盖不住那股欢腾劲儿。
有个小丫头仰着脸,烟花炸开那一下,她眼睛瞪得溜圆,手里的半根烟花都忘了举。
旁边她哥拽她袖子:“快看快看,又来了!”她这才回过神来,跟着喊了一嗓子。
那两挂最长的炮接上,噼里啪啦震得玻璃嗡嗡响。
灵田地头的白司令也跟着叫了两声,不知道是凑热闹,还是嫌吵到它睡觉。
郝亮举着手机满院子找角度:“这个画面,我给满分。”
李秀兰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,回头招呼:“阿宁,过来站前头看,屋里挡得慌。”
“这儿看得全。”阿宁站在廊下,仰着头。
陈野站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举着剩下半根烟花满街跑。
刚回村那会儿,天一黑,村道上看不见一个人影。
妈说的散福,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这福,没白散。
烟花放到一半,陈野出了院门,沿着村道往祠堂那边走。
走到祠堂门口,才看见陈老栓坐在石阶上,仰着头看天。
陈野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:“老栓爷,屋里暖和,怎么坐这儿?”
陈老栓没回头,眼睛还看着天上:“屋里挡得慌,看不着,你爷在的时候,过年也爱放炮,放得比谁都响。”
“那会儿您跟他一块儿放?”
“一块儿。他放炮,我看火。”
陈野也抬头看了一会儿。
炮声一声比一声稀,烟花放到最后一筒,陈来喜拍着手上的灰跑回来:“野哥,下次多备一点呗!”
“行。”
夜深了,孩子让大人一个个拎回家。
有个小的困得睁不开眼,趴在大人肩头,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舍得吃的糖,迷迷糊糊问:“爹,大年还放不?”
“放,年年都放。”
“那……那明年我还能看吗?”
“能,你长一岁,烟花也放得更高。”
孩子“嗯”了一声,头一歪,睡着了。
大人把他往上颠了颠,往家走去。村道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。
李秀兰收拾了碗筷,回屋前又交代了一遍:“阿宁,夜里凉,别在外头久坐。”
“您先睡,我这就进屋。”阿宁应了一声。
“守岁守到这会儿,也算守住了。”李秀兰笑了笑,进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