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够嫩的都掐,芽头也好,一芽一叶也好,别在地里挑,下了坡一块儿分。”
吴远山站在坡头,捏着一颗芽头举起来,给围拢的帮工队看了一圈:“就掐这个嫩度,芽头不等人,得抢这几天,掐老了,香就散在叶子里了。”
陈大贵把一摞竹篓卸在地头,朝东边一指:“东边六垄先采,一人两垄,采完往中间挪,篓子别装满,半篓就往下送,压实了芽要捂坏。”
帮工队散进垄里,满坡都是指尖掐芽的细碎响动。
陈野也拎了个篓子下地,掐一把摊在手心里看一眼,再掐一把。
陈有田在他旁边那垄,手底下不停,掐得又快又净,一句话没有。
陈满仓掐两把,直起腰看看别人篓里的,又弯下腰去。
日头到了头顶,陈翠花把饭担到坡下,朝坡上喊了一嗓子:“先吃饭,吃完接着采,锅里管够!”
帮工队围着饭担蹲了一片,竹筷敲得盆沿当当响。
头一拨竹篓背下坡的时候,西头那院的院子当间已经摆开了长条桌,竹匾一溜排过去。
分拣的都是帮工队里的婶子大娘,李秀兰和阿宁坐在上首那桌。
吴远山抓一把摊在竹匾里,拨开来给大伙儿看:“芽头归芽头,一芽一叶归一芽一叶。芽头要肥的、匀净的,瘦的碎的归到叶子里头,不要糟蹋了。”
婶子大娘们手上都快,嘴里也不闲着。
阿宁手底下慢,挑出来的却颗颗干净,芽是芽,叶是叶。李秀兰看了一眼,把自己匾里的往她那边拨了些。
陈满仓背着手在院门口站了半天,鼻子一抽一抽的:“这满院子全是茶香。”
他咂咂嘴,到底没往桌边凑。
陈野站在桌边,看着芽头那一匾,拢共薄薄的一层。十亩地伺候到今天,就出这么一点。
天黑时,茶坊里三口锅都上了火。
分好的茶先在竹匾里摊着,去了水气才下锅。
吴远山把芽头那几份拢到自己跟前:“芽头的几锅我来,你们把带叶的炒利索就行。”
陈来喜嘿嘿一声,蹲到锅前,手上翻了起来。
陈二柱守着自己那口锅,眼睛盯着锅里,手上一下是一下。
锅气一顶起来,满院子都是香的。
头一锅出锅的是陈来喜的。
他端着笸箩凑到吴远山跟前:“师傅,你闻闻香不香?”
吴远山捻了一撮,凑到鼻子底下:“火大了半分,香是香,但是焦味把甜味压住了,下一锅手再快一点。”
陈来喜应得响亮,转身又蹲回灶膛口:“哎!下一锅保准。”
陈二柱头也不抬:“师傅,我这锅呢?”
吴远山走过去捻了一撮:“比你上回稳。”
陈野站在吴远山锅边,看他那只手在锅里画圈,快慢全跟着锅气走。
炒好的茶一锅一锅上焙笼。
吴远山放下火钳,回头交代陈来喜和陈二柱:“焙笼上的火急不得,急了外头糊,里头还生着。”
后半夜,陈野出门透气,茶香顺着风往坡下飘,村里各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第二天,西边那几垄的芽也张开了,帮工队再上坡,傍晚的时候十亩地已经被采了个干净。
这一晚,茶坊的锅没停过。
郝亮一进茶坊先对着焙笼拍了一圈。
他把镜头凑到锅边,又退开两步蹲下来找角度:“野哥,这茶绝了,这要是剪进片子里,光闻着味儿都香。”
拍完收工,郝亮把手机往兜里一揣,抹了把脸:“行了,素材够了,我回去剪片子。”
陈野叫住他:“跨年那天,你回不回城里?”
郝亮笑了一声:“回城里干嘛。我一个人守着电视倒计时?没劲。”
“那就在村里过,跨年夜里发年礼、放烟花,你正好拍下来。”
郝亮眼睛一亮:“那我可就不客气了。”
陈来喜从灶膛口探出脑袋:“郝哥,你住我那屋,跨年咱俩一块儿守夜!”
郝亮应得痛快,又想起什么,转头看向陈野:“成啊,对了野哥,昨儿镇上有人刷到我视频,私信问我那茶是哪儿的,说想上门看看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陈家坳的,要来自己来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第三天一早,最后一锅出炉。
吴远山捻了一撮看了看,又闻了闻:“成,就这样。”
芽头那几锅出的茶不多,吴远山亲手装进两个小罐,收在茶坊里屋。
长桌上,白瓷小罐一字排开,罐身上“夜露”两个字,墨青底子上描着金。
陈来喜装茶,陈二柱压盖,桌角那台压盖的小机器咔哒一响,罐口就封严了。
阿宁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,指着那台小机器:“这个是什么?”
“封口的。罐口一压,气味就锁在里头了。”
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又盯着看了一遍。
装好的罐子两罐一盒,盒里垫着绒布。陈来喜把盒子放进纸箱,放一层,拿软纸隔一层。
陈大贵过来,指着放好的几箱:“这些怎么走?”
“另放一边,跨年那天一家一盒,发下去。”
陈野想了想,又交代了一句:“黑谷米、霜青菜那两样,回头也照户头备好,到时候一块儿发。”
“成,我记着。”
李秀兰拿起一罐,对着光看了看:“这么金贵的东西就这么分了?”
“自家的东西,不分给自家人,分谁?”
李秀兰把罐子轻轻放回去:“行,你拿主意。”
另外那几箱,中午就运到了东头仓,跟年货那排箱子隔开放着。
下午,周冲的车开进村,直接停到西头那院门口。
他进院直接走到桌边拿起一罐起开,倒出一撮凑到鼻子底下,又让吴远山烧水。
茶汤进嘴,他闭着眼咽下去,隔了好一会儿才睁眼:“比上一批还好。”
陈野把码好的纸箱朝他推了推:“那肯定的,年礼那波,赶得上吧?”
周冲把罐盖拧回去:“赶得上,年前这几天订年礼的最多,车我带来了,今天全拉走。”
“拉走吧,另放的那部分不动,那是各家的新年礼。”
周冲点了点头。
陈野进里屋,把几个礼盒取出来,放到他跟前:“夜露灵茶给你留了一斤,你拿着。”
周冲拿起来放到车边放好:“行。这茶金贵,我留着慢慢送。”
陈野又转身,拎出两袋黑谷米、两盒霜青菜,放到周冲车边:“这两样也给你捎上,留着自己吃。”
周冲接过去道:“那我可就不客气了。”
“客气啥,自家地里的东西。”
周冲点了点头,把东西在车里放好。
陈二柱和陈来喜把纸箱一箱一箱搬上车。
临上车,他回头又说了一句:“下茬出来,还是头一个给我留着。”
“知道了,一直是这样。”
车出了村,天也黑了。
陈野绕到东头仓,另码的那几箱安安稳稳靠在墙根。
陈来喜从柴棚那边过来,拍拍手上的灰:“野哥,炮和烟花都放好了,就等跨年那天晚上。”
“让孩子们看个够。”
阿宁跟在后头进了仓:“这些,跨年那天发?”
“嗯。在家的一家一份。”
她点了点头:“那可真是个好日子。”
仓外头,谁家的孩子偷跑出来放炮,一声一声,脆生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