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村西头就传来猪叫,一声接一声。
李秀兰端着粥进屋,朝窗外听了听:“西头杀年猪了,一到年根底下,这村子才算活泛起来,东家磨面,西家蒸馍,今儿又添一口猪叫。”
饭桌上,陈野放下筷子:“妈,今儿我跟二柱、来喜上市里买点年货。”
李秀兰把咸菜碗往他跟前推了推:“去市里好好挑,米面油是打底的,糖和干果各来一份。家里孩子多的,糖块多备点。酒就少打,各家情况不一样,别整那些虚的。”
“行。”
阿宁坐在桌角喝粥,听到这儿把碗放下:“跨年是什么?”
李秀兰给她碗里添了半勺粥:“就是阳历年最后那一晚上,过了半夜,就算新的一年了。外头人兴守着电视倒着数数,正经的年还在后头呢,得二月初才到。”
阿宁点了点头:“那东西为什么赶在这前头备?”
“跨年那天要给大伙儿发年货,大伙儿跟着陈野哥忙活这么久了,年根底下,一家总得有样东西拎回去。”
李秀兰说着声音放软了些:“你一个人在城里,怕是也没人陪着跨过年,往后就在这儿,跟咱们一块儿过,热闹。”
李秀兰又添了一句:“这个发年货,老话讲叫散福,散到各家,讨个福气。”
阿宁轻轻点了点头。
早饭后,陈野给镇上跑货运的老曹打了个电话,让他派辆车过来。
车到村口,陈野招呼二柱、来喜上车:“走,上市里。”
市里的年货市场人挨着人,红灯笼从街这头挂到那头,对联、糖、瓜子、干果,一摊挨着一摊。
陈野没急着下手,先领着二柱、来喜把两头几家摊子都转了一遍。
转完一圈,他停在卖米面那摊前头,弯腰捏起一把米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抓了把干果掂了掂。
摊主笑着凑上来:“大哥,要多少?”
陈野把干果放回去:“米面油,按户头各备一份,糖和干果也是,一家一份的量,家里孩子多的,糖多备点。”
摊主一听是整批的,忙不迭地应着:“那得不少,您说个数。”
陈野想了想:“米面油先按三十份打底,糖和干果照着来,孩子多的那几家,回头我再添。”
摊主听完眼睛都亮了,立马招呼伙计搬货。
陈野没停在这儿,又领着人往市场里走。
走到卖腊味那摊前头,他停下来指着一排挂着的腊肉问摊主:“这腊肉,是自家熏的?”
“自家熏的,柏树枝子慢慢煨出来的,肥瘦都有。”
“行,来三十挂,还有那火腿也来三十只。”
摊主乐得合不拢嘴。
陈来喜跟在车厢边上搬货,一箱糖刚码上去,又拆开抽出一块塞进嘴里:“野哥,这个桂花味的,甜里带着香,孩子们指定稀罕。”
陈二柱白他一眼:“尝一块就得了,你还吃上了。”
陈来喜把糖纸一裹按回箱里,转头又看陈野:“你懂什么,我这叫验货!野哥,再捎两挂炮呗?跨年那天半夜,大伙儿在一块儿,没有炮响多干巴。”
陈野想了想:“行,要放就放个响的。”
陈野又补了一句:“光放炮有啥看头,村里那些孩子喜欢看烟花,你多挑几样烟花,跨年夜里放给孩子们看。”
陈来喜眼睛一亮:“成!我这就去挑!”
他转身就往卖炮的摊子跑,挑了两挂最长的炮,又蹲在烟花摊前头挑了半天,抱回一摞来:“野哥,你看,这个蹿得高,这个炸得花大,还有这个,一筒能出好几色。”
陈二柱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你自己不也惦记着放。”
陈来喜嘿嘿一笑:“那可不!野哥说了,跨年夜里放给孩子们看,那不得放个好看的。我这也是替孩子们挑的,顺带自己过过眼瘾。”
陈二柱没再理他,弯腰去搬货。
陈野又绕到卖酒那摊前头,指着一排酒问摊主:“这个度数高不高?”
摊主笑着答:“高,劲大。”
陈野想了想摇头道:“那不要,酒这东西,各家情况不一样,拎回去喝不惯,反倒糟蹋了。”
说完他又往旁边那排扫了一眼:“有没有度数低点的那种?”
摊主应了一声,弯腰从底下搬出两瓶:“有。这个是米酒,这个度数也不高,家里老人小孩都能抿一口。”
陈野接过来看了看:“就这个吧。”
他转头看向陈二柱:“酒就少来点,一家一瓶意思意思就行。”
陈二柱应了一声。
一天下来,车厢装得满满当当,回到村里天都黑了。
第二天一早,一箱一箱搬进东头仓,跟直播带货那批货隔开半仓。
陈大贵过来搭手,把最后一箱码齐,直起腰:“都齐了?”
“齐了,一家一份。家里孩子多的,糖多添半份。”
“成,回头我叫人挨箱写上记号,省得到那天抓瞎。”
年货的事没过多久就传开了。
陈满仓背着手溜达到仓门口,眼睛往那排纸箱上瞟,嘿嘿一声:“小野,添年货呢?”
“给外村帮工那几家,还有村里跨年在家的人家备的。”
“你翠花婶儿说帮工的都有份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咱本村这些呢?”
“跨年那天在家的,一家一份。”
陈满仓“哎哎”两声,转身往外走,走出两步又扭回头:“都有就好,都有就好。那……分的是什么?”
“到那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得,不问不问。”他嘿嘿着走了。
陈翠花的消息传得快。
头天下午,村口小卖部门口就围了一圈人,你一句我一句,都在说东头仓那排纸箱。
陈翠花嗑着瓜子:“我可不是瞎说,我是听大贵说的,说是帮工的都有份,跨年那天在家的,一家一份,就等跨年那天发。”
“分的是什么?”人群里有人探着脖子问。
“这我可不知道,小野嘴严着呢。”
人群里有人咂嘴:“那得是什么好东西,还藏着掖着。”
陈翠花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:“好东西才藏着掖着,你瞧东头那排箱子,码得多齐整,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。”
人群里有人接话:“那在外头没回来的呢?”
陈翠花嗑了一颗瓜子:“人都不在,你给他往哪儿送?等正经过年回来,再补呗。小野办事,还能把谁落下?”
这话说得在理,人群里跟着点头,又七嘴八舌议论起东头那排箱子来。
下午,陈守业背着手溜达到东头仓,见陈大贵正蹲在货架前头理货,先往那排年货箱上扫了一眼:“这年货分得过来不?”
陈大贵拍拍手上的灰:“分得过来,挨箱都写了记号,到那天照着发,错不了。”
傍晚,陈野绕到西头茶坊。
吴远山正拢着一口锅,陈来喜蹲在灶膛口添柴,陈二柱在案板上理茶芽。
“师傅,二茬下来,人手够不够?”
吴远山头也没抬,手上翻着锅里的茶:“够,头茬那一套都熟了,来喜二柱都能顶上手。”
陈来喜从灶膛口探出脑袋:“野哥,你就放心吧,到时候我一人顶一锅。”
陈二柱白他一眼:“你先把这锅看明白了再说。”
收货的摊子照旧下午开张。
年根底下,送货的比往常更勤,粉条、柿饼、干豆角,一拨一拨往仓里进。
过了两天,村里各家忙得更欢了。
扫尘的扫尘,糊窗缝的糊窗缝,谁家院里都挂出点红。
李秀兰把家里的褥子全掀起来搭到院绳上拍打,灶上蒸着枣馍,白气顶得锅盖啪啪响。
阿宁拿着抹布擦窗棂,一格一格擦过去,擦得比玻璃还亮。
擦到头一格,她停下来问:“过年前,为什么家家都要扫屋子?”
“把一年的灰土晦气都扫出去,干干净净迎新年。”
阿宁把抹布洗了又拧干,接着擦下一格:“这个好。”
到了二十五号这天下午,收货摊子刚收,陈野从东头绕上西北坡。
暮色里,一垄一垄茶树铺到坡顶,头茬掐过的枝上,新芽比前几日鼓了一圈,芽尖上泛出一层白,顶着光看过去,一坡星星点点。
他掐下一颗指尖捻了捻,芽头硬实了,不再是前几天那种软软一包水的嫩。
他顺着田埂一路看过去,靠东那一片芽头最齐,靠西那几垄稍慢些,芽还闭着,得再等两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