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远山那边应了饭局,郑国梁第二天上午就进了村。下车进门,开口就催合同。
“陈老板,我那边仓库、车、现钱都备齐了,就等您点头。您要是拖到茶芽发了还没定,这头一批,我可不敢保证还给您留着位置。”
西头茶坊,灶上坐着水,阿宁蹲在灶边添炭。
陈野给他把茶续上:“郑老板急,我明白。可这合同签了就得作数,我看仔细了才好回你话。”
郑国梁盯着他看了一阵,把笑收了收,又堆起来:“行,陈老板是稳当人,我等着。”
陈野心里明白,这逼今天底气这么足,八成是觉得吴师傅快被挖走了,连茶坊那点产能都当是自家的了。
谈完,陈野把他们送出茶坊。拎包的先一步到了车边,拉开后门,转过身去掏出手机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郑国梁在门口又客气了两句,才上了车。
黑色轿车出了村,茶坊里静下来。
阿宁从灶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炭灰:“那个拎包的,在车边接了个电话。他说,合同一签下来,货源就捏死了。还说老板发了话,开春头一批茶,必须拿到手。”
陈野倒了一杯茶,递过去:“还有呢?”
“这前后几拨人都是一伙的。”
阿宁接过茶杯,捧在手里:“要不要我把他们拦在外头?”
陈野在自己位子上坐下:“不用。我等着他们背后那个人露面。”
夜里,陈野坐在堂屋里,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好啊。你们搭台子,我就看你们怎么唱。
合同接着压着,吴师傅照旧吊着,明天中午的饭局照赴。他们手里还有什么牌,一张一张亮出来,他接着就是。
第二天上午,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村,顺着村道往里走,经过灵田,白司令冲着车叫了两声。
车在茶坊门口停下,吴远山锁了门,弯腰上了车。
市里,福满楼的包间。郑国梁早到了,站在门口候着,把吴远山往里让:“吴师傅,中午没什么好东西,你随便点,别跟我客气。”
菜单递过来,吴远山从头翻到尾,手指头在纸上点了几下:“这个,这个,还有这个。再来一壶你们店里最好的酒。”
郑国梁脸上的笑顿了顿:“师傅好胃口,好胃口是福气。”
他扭头冲拎包的抬了抬下巴,“去,让后厨抓紧。”
拎包的接过菜单记菜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菜没上齐,郑国梁先开了腔:“吴师傅这手艺,跟哪位师傅学的?”
“打小跟师傅学的。”
“哪位师傅?”
“老师傅了,说了你也不认识。”
郑国梁哈哈一笑:“那是,真人不露相。”
拎包的凑了一句:“就吴师傅这手艺,放我们市里,一个月三万都算少的。”
吴远山夹了一筷子菜:“钱是身外的东西,手艺不能糟践。”
郑国梁和拎包的对了一下眼,谁也没接这话。
酒过两巡,郑国梁把杯子放下,身子往前凑了凑:“吴师傅,跟你说句实在话,我们那边什么都备好了,就差一个数。你们村里那茶坊,一天能出多少茶?”
吴远山端起茶杯漱了口,把杯子放下:“开春茶芽一发,百八十斤是平常数,赶上好天,两百斤也出过。”
郑国梁的手指头在桌布上敲了两下,站起身:“失陪一下。”
过了一阵,吴远山也起身,提上热水壶出去添水。
走廊尽头,郑国梁背对着这边,站在窗户跟前。
“……是,老板。货的事您放心,我盯着呢。”
吴远山提着壶,脚步没停,进了洗手间。等他出来,走廊里已经没人了。
郑国梁回到桌上:“吴师傅,刚得了个信儿,公司那边要大干一场。仓库得再扩一倍,车再添两辆。你们村里的茶,往后有多少,我收多少!”
他端起杯子:“往后要仰仗吴师傅的地方,多着呢。”
吴远山跟他碰了一下杯:“郑老板客气。”
酒足饭饱,郑国梁又凑近了些:“工钱的事,我这边再往上提一提。房子直接落您名下,市里随便挑。您要是有意思,自己立个摊子,牌子都给您挂好,您当总师傅,底下人手您自己带。”
吴远山端着杯子抿了一口:“再看看吧。”
郑国梁笑着直起身:“应该的,大事都得好好琢磨。不急,您慢慢想。”
饭吃完,郑国梁领他去看场地。
车开了小半个钟头,拐进一处库区,大门敞着,几间厂房一字排开。
炒茶的车间里,几口新锅擦得锃亮,灶膛里干干净净,一点炭灰都没有。焙笼也是新的,竹篾上没一点烟熏色。
仓库大门敞开,里头空荡荡的,靠墙摞着几垛印字的纸箱,箱面上落着灰。
郑国梁背着手:“仓是现租的,先凑合用,明年起上自己的。吴师傅要是过来,这一片都归您管。”
院里两个伙计正在分茶,手指头捻的是梗子,鼻子不往上凑。
吴远山走过去抓了一把:“这是什么茶?”
两个伙计对望了一眼:“茶……茶叶呗。”
吴远山把茶放回筐里,拍了拍手。
锅是新的,仓是租的,这摊子,架子搭得挺大,里头是空的。
车把他送回村口,郑国梁摇下车窗:“吴师傅,开春之前,我等您信儿。”
吴远山摆了摆手,下了车。
吃过晚饭,吴远山过来了,进门在桌边坐下。
“菜按你说的点的,他肉疼,还得陪着笑。”
陈野给他倒了杯水:“产量报了?”
“报了,就是没想到他还真信了,当场就加码。”
吴远山喝了口水:“场地也看了,空架子,锅是新的,一口没开过火,仓是租的,分茶的两个伙计连那是什么茶都答不上来。”
“工钱、房子呢?”
“又提了一轮,还许我自己立摊子当总师傅。我说再看看。临走他说,开春之前,等我信儿。”
陈野点点头:“接着拖,拖到他们忍不住。”
吴远山走后,陈野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。
这摊子是替背后那个人搭的,姓郑的,不过是台前跑腿的。
架子搭得越大,塌下来才越响。
倒是那个老板,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陈野关了堂屋的灯。
不急,接着拖。他倒要看看,那个藏在电话后头的老板,什么时候肯露面,露面了,又是个什么来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