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国梁走后的第二天,西头茶坊的灶前,陈来喜蹲在灶口,拿火钳拨炭,拨两下,凑近了看一眼。
吴远山站在焙笼边上:“炭要匀,你扒得东一堆西一堆,火就散了。”
陈来喜把炭重新拢齐:“师傅,这回呢?”
“比你头一锅强,多练练,手不能生。”
陈来喜直起腰,冲陈二柱那边一扬下巴:“听见没,师傅说我强。”
陈二柱蹲在另一头往焙笼里添炭:“强也是师傅手把着手教出来的。”
陈野进门的时候正听见这一句,在门槛边站住,看了一阵。
陈来喜、陈二柱一人守一口锅,火钳翻得稳当,如今这火候比之前又好了一层。吴师傅的手艺,算是往村里人身上挪过来了。
吴远山伸手在焙笼上头悬了悬,收回来:“到了,退炭。”
外头有人喊装车,陈来喜把火钳一撂,头一个跑出去,陈二柱拍拍手上的灰,跟了出去。
阿宁蹲在灶边,把退出来的炭灰往簸箕里拢。
第二天上午,那辆黑色轿车又进了村。这回没在村口停,顺着村道往里开,到西头茶坊外头才停下。
田头的白司令冲着车叫了两声。
等陈野赶到茶坊,那三个人正下车,吴远山已经把炉子上的水烧开了。
郑国梁进门先笑:“陈老板,又来叨扰了。”
陈野把他们让到茶台对面坐下。吴远山沏了茶摆上来,退回灶前,蹲下接着拨他的炭,阿宁蹲在灶边另一头理炭。
那个拎黑皮包的把包放在腿上,手搭在包上。另一个空着手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眼睛在茶坊里转了一圈。
郑国梁端起自己那杯,抿了一口,放下:“师傅,这茶炒得稳。”
吴远山头也不抬,接着拨炭。
郑国梁也不再说,又喝了一口,这才坐正了:“陈老板,合同拟好了,你过目,上回说定的,这一季的量先包下来,别的条件,你看了再说。”
他朝拎包的抬了抬下巴。
拎包的把包从腿上提起来,拉链拉开,取出一沓装订好的纸,双手递过茶台。
陈野接过来,一页一页地翻,手指在纸面上划着走。
郑国梁靠在椅背上,端着杯子,不催,也不说话,眼睛却一直落在陈野翻纸的手上。
前头几页写的都是怎么交货、怎么结钱,一句是一句,都敞亮。翻到中间,两段话当中夹着一行字,“陈家坳村出产之各类茶叶,全部由乙方独家包销,甲方不得另行售予任何第三方。”
陈野把这行字看了两遍,又往前翻一页,往后翻一页。
前后都是交货结钱的话,就这一行藏在里头。
嘴上说得敞亮,纸上把路先堵死了。
好家伙,这是来掐脖子的。
陈野合上合同,在茶台上放平:“纸我留下,看仔细了再给你回话。”
郑国梁放下杯子,笑了一下:“应该的。做买卖的,就怕看漏一行字。不急,仓库我腾出来了,车也备下了,开春茶芽一发,头一批货出来,正好接上。我等你信儿。”
看漏?你巴不得我看漏。
灶边上传来阿宁的声音:“这纸上的字,签了还能改吗?”
郑国梁回过头,笑了:“这位姑娘,落了笔,按了手印,就没有改的道理。”
“哦。”阿宁低下头,接着理她的炭。
郑国梁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又站住:“陈老板,再说句题外话。你这公司往后要做大,光靠一个村不够。我这头资金、门路都是现成的,入股也好,收购也好,你随时可以考虑。”
“恩。”
“对了,我那边也有几个炒茶的师傅,手艺总差着火候。想请吴师傅得闲去指点指点,教教火。方便的话,留个电话?”
陈野心里一动。
要电话?这是要往吴师傅身上伸手了。给,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来。
他看向吴远山:“吴师傅,郑老板那边想请你指点指点火候,你看方便的话,把电话给他。”
吴远山从灶前直起腰,看了陈野一眼,报了个号码。
郑国梁记下,笑着点了点头:“成,回头让师傅们跟吴师傅联系。”
车掉头出了村口,茶坊里静下来。
吴远山走到陈野跟前:“他要是真让我去教,我怎么办?”
“去呗,人家请,你去一趟,该拿的工钱拿着。要是打别的算盘,正好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吴远山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,我心里有数了。”
陈野从茶坊出来,顺着村道往回走。走到小卖部门口,陈翠花从里头出来,拦在道边:“小野,那几位老板是来收茶的?”
“嗯,看看货。”
“没谈成?”
“还没定呢。”
陈翠花把围裙角一撩:“行,我不打听了,反正到明儿,全村也就都知道了。”
回到家,陈野把合同收进堂屋抽屉,跟营业执照放在一处,推上抽屉。
陈守业进门的时候,陈野刚把抽屉推上。
“小野,听说市里来人了?”陈守业在门槛边站住。
“嗯,谈茶叶的。”
“跟外头人签这么大的合同,落笔前得让人看仔细了,别急。”陈守业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夜里陈野手机响了,吴远山打来的。
“陈野,那人刚给我打电话了。说郑老板那边,工钱翻倍,房子给我安排,让我过去。我说我考虑一下就挂了。”
陈野握着手机,想了想:“吴师傅,你这么说正好。他当你动心了,才会接着往下走。他要是再打来,你就说还在考虑,别一口回绝,也别答应。”
吴远山那头停了一下:“你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?”
“嗯。他以为捏住了你的心思,就会把底牌一张张往外亮。”
“行,我心里有数了。”
挂了电话,陈野把手机放下,又看了那抽屉一眼。
明面上谈合同,背地里打电话挖人。
吴师傅那边吊着没回绝,对方当有戏,就会接着往下走。合同压着不签,看他手里还有什么牌。
他起身走到院门口。风从西头过来,带着一点炭火味。
想挖吴师傅?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