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白司令在地头叫起来了。
一声连一声,隔着两道院墙都听得真真的。
陈野从被窝里坐起来,推开窗缝往外看。雪化了一半,地里白一块黑一块,月光底下,田里那个白影子伸长脖子,冲着村口的方向叫。
院门轻轻响了一下,阿宁站在屋檐底下,仰头望着这边。
“人走了,两个人,从村口进来的,没往田里去,顺着沟外头那条路走,在茶园底下站了一阵。”
陈野靠在窗边想。
偷货的跟这两个不一样,偷货的奔着东西下手,翻网、进地、扛麻袋,恨不得一晚上搬空半垄。
这俩应该不是贼。
“要不要我把他们拦在村口外头?”
“先不用拦,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上午,东头仓里,陈野正把新到的一摞托板往架子上放,手机响了,周冲打来的。
“陈野,市里又有人打听你们村的茶,想找货源,问到我这来了。”
“我直接说茶有主了,别打主意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?”
“说会自己来村里看看,你那边该办的都办齐了吧?”
“齐了,我收着呢。”陈野把托板放稳。
“行,那我放心了。”
陈野挂了电话,把托板摞好。
下午,陈野绕到西头茶坊。吴远山正蹲在灶前,把焙笼里的茶翻了个面。
陈野在门槛上坐下:“吴师傅,这两天兴许有人上门,你只管炒你的茶,别的事我来应付。”
吴远山把茶翻完,直起腰:“我只管手艺,别的我不掺和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。
这天夜里,那辆车又进来了,这回没停在村口,车灯一灭,停在村西头崖坡底下。
后半夜陈野起来,阿宁已经在屋檐底下等着了。
“两个人,在崖坡底下站了能有一袋烟的工夫,说话声音小,我隔着崖坡听了个全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一个说,货都不走镇上,村里直接装车发,光最近就发出去这么多件,量小不了。另一个说,茶坊就那两间屋,锅就三口,一天能出多少,回头先把这个数问出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走了。走的时候,戴眼镜那个往你这座楼看了一眼。”
来就来吧,茶是自家地里的,人是村里的人。但是想走别的道,这村也不是谁想进就进、想出就出的。
阿宁走到他跟前,声音压低:“到时候你只管忙你的。这几位我已经记下他们的脸了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上午,陈野只是照旧去仓里理货。快到中午,正把新到的一摞托板往架子上放,外头有人喊他。
陈翠花一路小跑进仓,胸口起伏着:“小野!村口来了辆黑色轿车,下来三个人,下车就奔着茶坊那条道问,指名要见你的,说是谈茶叶!这会儿在村口车上坐着等回话呢。”
陈翠花把腰一叉:“我给挡了一句,说你忙,见不见得你自己定。我把门一带就跑来了。”
陈野放下托板,走出仓门,往村口看。
黑色轿车停在老槐树底下,车窗摇下来半截,戴眼镜那个冲他这边点了一下头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去跟吴师傅说一声有客人来了,炉子上烧上水。”
“哎!”陈翠花转身就跑,比来的时候还快。
阿宁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仓门口:“要过去搭把手不?”
陈野往村口走:“不用。”
陈野走到村口时,那个戴眼镜的已经下了车,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,见他过来,先伸出手。
那人笑了一下:“陈老板?我姓郑,郑国梁,市里做茶叶生意的。听说你们村这茶有来头,特意过来看看,打扰了。”
陈野握了握手,他扫了一眼车里,另外两个还坐着没下来,看不清脸。
陈野松开手:“郑老板客气,茶是自家地里长的,谈不上什么来头,外头冷,屋里坐。”
“陈老板,我这个人说话直。你们这茶我打听过,市里几家大店都挂上号了,可量一直不大。我今儿来,就是想问问这茶能不能大批量出?”
陈野没接这个话头,只把人往村里让:“先进屋,水烧上了,边喝边聊。”
郑国梁点了点头,朝车里那两人使了个眼色,那两人这才推门下来,一前一后跟着。
戴眼镜的这个是主事,说话办事都稳,一上来就亮明来意,不绕弯子。后头那两个,一个手里拎着个黑皮包,一个空着手,走路都贴着郑国梁半步,像是随从。
茶坊里,吴远山已经把炉子上的水坐开了,见人进来,往茶台上摆了几只杯子。
陈野把郑国梁让到茶台对面坐下,自己坐在这头,拎起壶,给对面三只杯子都续上水。
“郑老板,茶我这儿有,量也确实不大。”
陈野放下壶:“你先说说,你要多少,怎么结。”
郑国梁端起杯子,先没喝,凑到鼻尖闻了闻,这才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,抬眼看他:“陈老板痛快,那我也直说。你这茶我全包了。现钱结,价好商量。”
陈野没急着应,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。
“郑老板,我也直说了,我这茶早先也有人跟我定了货,我可以匀你一部分,但是全包不行。”
郑国梁愣了一下,跟着笑了:“陈老板,你这是怕我把路堵死了。这样,这一季的量我先包了,合同我拟好你过目,你看行不行。”
陈野给他续了杯水:“等你拟好合同我看看再说。”
郑国梁端起杯子,冲他举了举:“成。那这杯,就当咱俩把话头接上了。回头我让人把合同拟好,你过目。”
陈野也端起杯子,跟他碰了一下。茶汤在杯里晃了晃,热气往上冒。
田头那边,白司令伸长脖子叫了两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