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头仓里,光从大铁门上头的缝里照进来,斜斜搭在仓底。
陈野拎着那袋砂进门,把袋子放在当中,解开麻绳,抓出一把灰白的细砂,顺着墙根一把一把撒过去。
外头钢管磕碰的动静一下一下,陈小磊带着两个人接着装架子。
陈野撒到仓中间,回身拿扫帚把堆住的砂扫匀,薄薄铺了一层底子,撒完顺着仓底看了一圈。
随后把袋口重新扎好,袋子靠在门后,出了仓。
手机响了。
“野哥,马师傅那笔款,上午从银行走完了,回执单我留好了。”
“嗯,辛苦。”
“我给他去了电话,他在电话里拍胸脯,说开春路真裂了一道缝,他半夜爬起来修。”陈小军笑了一声。
“让他别拖欠工人的工资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放心,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,他不敢。”
陈野把手机揣进兜里,回身锁了仓门。今儿他妈从省城回来,他叫上二柱,开着三轮往青石镇车站去。
青石镇的班车进站。
车门开了,李秀兰从车上下来,大包小包挂了一身,手里还提着个大编织袋。
陈野连忙迎上去,先把编织袋接过来:“妈。”
“轻点,里头是你那床棉被,前两天我才让人重新弹的。”
二柱把车斗里的垫子拍平:“婶儿,坐车斗,垫子铺了两层。”
“麻烦你了,大冷天的还叫你跑一趟。”
二柱把编织袋放进车斗:“不麻烦不麻烦,我顺路给仓里捎两桶钉子,婶儿,您坐稳。”
车出了青石镇,风从车斗边上灌过来。
“东家那边都交接利索了?”陈野扶着车帮问。
“利索了。他姥姥老家来人了,一住得住到过年,新来的那个保姆,我手把手带到能上手,才把工辞了,工钱也结了,一分没少。”
她顿了顿说道:“妈这回把铺盖都带回来了,往后就不走了。”
二柱在前头应了一声:“婶儿回来才好,家里就缺您这么个当家的人。”
“你这孩子,嘴还是这么甜。”
李秀兰笑了,扶着车帮朝前看:“就是这路,比上回好走多了。”
“修好了,往后大车直接开到东头。”
到了院门口,阿宁迎出来,接过她背上的包裹:“阿姨,路上冷吧,炉子我早生上了。”
李秀兰握着她的手拍了拍:“这回我搬回来了,往后家里的事,咱俩搭着手来。”
“哎,好。”
灶屋里,李秀兰把围裙系上:“中午我来。”
阿宁跟着进来:“阿姨坐了一路车,我来就行。”
“我在人家家里做了这几年饭,进了自家灶屋,还能歇着手?”
阿宁把袖子挽起来:“那我烧火。”
李秀兰看了她一眼:“你这孩子真懂事。”
两个人守着一个灶,一个切一个烧,配合得顺顺当当。李秀兰拿筷子夹了一根阿宁切好的萝卜丝,端详了两眼:“这刀工跟谁学的?”
“看着看着就会了。”
李秀兰手上停了停,扭头朝堂屋那边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接着切菜。
饭后,陈野帮着把碗收进灶屋,问了一句:“妈,你还提不提卖房的事。”
李秀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:“提它做什么,妈连被褥都搬回来了,还能再搬回去?”
“就怕你住不惯。”
她朝窗外看了一眼:“住不惯?省城那楼里住了这几年,对门姓什么都不知道。这村里,我头天回来半个村的人跟我打招呼。”
她端起碗喝了口汤。
“就冲这个,妈住得惯。”
陈守业从仓门口那边走过来:“李家洼、刘家坳都捎回话了,就问咱们什么时候开始。”
陈野看着卸货台:“明天下午,挑来就过秤,过完秤就给钱。”
“价钱上头……”
“照收村里的老规矩来,比青石镇高一点,高得不多,图个实在。”
“行。”陈守业点了点头。
夜里,郝亮把白天拍的剪成一条视频,配好文案发了出去。
“家人们,老郝寻味从今天起探店生涯正式退役!”
“这趟来陈家坳,蹲了小半个月就为追那碗粥、那盘菜,现在哥们被收编了,之后这个账号就是帮村里把十里八村的货收上来、卖出去。”
“头一回助农带货,大家多多支持。”
底下评论一条一条冒出来。
“探店博主转行卖菜?这波转型有点猛啊。”
“悦宾那碗粥,到底是不是这里种的?你倒是给个准话啊!”
“怕不是又借着助农的由头捞钱吧。”
“助农带货,十个有九个是割韭菜,坐等翻车。”
郝亮一条一条回。
“就是这!那粥那菜都是这里出的。”
“捞钱?明天下午我开直播,你们自己看。”
“割不割韭菜,明天直播见分晓,眼见为实。”
第二天,最后一根钢管敲进卡扣,陈小磊伸手晃了晃架子,架子纹丝不动。
他把工具一样一样收进袋里:“野哥,成了。往后架子出了毛病,你随时叫我。”
“行。”
郝亮的镜头贴着成排的架子扫了一圈,又对准卸货台:“家人们,晚点给你们看看今儿都收上来什么货。”
坡上地头。
帮工队围着饭桶坐下,陈翠花掀开笼布,热气腾起来。
新来的爷儿俩里那个小的捧着碗喝了一口,眼睛一亮:“叔,这粥拿什么熬的,这么香?”
旁边的老工人头也不抬:“你野哥家拿来的米,在外面你有钱都喝不着。”
那小的把碗又递过去:“再给我来半碗。”
“锅里还有,管够。”陈翠花拎着勺给他添上。
一盘霜青菜,筷子下去就见了底。
邻村来的那个媳妇咂咂嘴:“这菜吃嘴里凉丝丝的,越嚼越甜,婶儿这是什么菜?”
陈翠花把空盘摞起来:“自家种的,想吃下回还有。”
东头路口。
本村各家先到。
蛇皮袋、箩筐,冬储的白菜、萝卜,成捆的粉条,还有网兜装的红薯,卸货台跟前摆开一片。
郝亮把镜头对准卸货台:“家人们,开秤了,看看今儿都收上来什么货。”
弹幕一条条往上刷。
“割韭菜的来了,坐等翻车。”
“这白菜看着不错,咋卖?能下单吗?”
“都是本地的?别是批发市场拉来充数的吧。”
陈大贵把台秤支稳:“上秤。”
陈守业把本子摊开,压了块石头,坐在边上,一样一样往下记。陈小军守在条桌后头,点好的钱一沓一沓递出去。
郝亮把镜头怼过去,正好拍着陈大贵把一袋白菜抬上秤。
他伸手从袋口掰下一片对着镜头:“你们看这菜帮,霜打过的,脆得很,这要是放城里超市,得卖好几块一斤。”
接着郝亮又凑到那捆粉条跟前,拿手捏了捏:“红薯粉,一掐就知道,掺了东西的不是这个手感。”
过完一袋点一份钱,钱到了手,人往回走,后头的顶上来。
陈来喜在人堆里钻来钻去,一会儿问这个村的收成,一会儿问那个村的收成,让陈守业瞪了一眼,讪讪地退到边上,转头又跟一个外村来的后生聊上了。
日头偏西,村口突突地响,一辆三马子开了进来,车斗里码着半车白菜。
开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跳下车就问:“哪位管过秤?我先来试试。”
陈大贵拍拍台秤:“来,上秤。”
半车白菜过完,陈小军把钱点到他手上。汉子当场数了一遍,扭头冲村口喊:“是真给钱!后头那车也开过来!”
村口那头,又一辆车突突地拐了进来。
紧接着,刘家坳来了个拎着两袋干蘑菇的,一拨接着一拨。
陈守业一个一个问村名,记在本子上。
郝亮翻着今天拍的素材:“野哥,今儿这场,够剪好几条了。”
陈野站在仓门口,看着卸货台前还没散尽的人。
来了就好,就怕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