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磊蹲在碎石堆底下,把顶上那层新铺的石子扒开一道口子。
口子底下的石子和黄土搅在一块,一扒一层末。
陈野到工地的时候,他正拿卷尺量堆头,本子摊在膝盖上。
“野哥,三天的数,我全点齐了。”
他把本子翻到中间那页:“进场单上的数,堆里剩的数,摊到地里的数,三天了,没有一天对得上的,昨儿夜里那车又搬走一批,这个口子比头一天又大了一圈。”
“捻一把看看。”
陈小磊从口子底下抓了一把石子摊在手心:“石子里头掺的是黄土。”
陈野把烟点上。
昨儿夜里那辆车,在料堆边上忙活了整整一个多钟头,他还真不客气。
“本子收好,中午你把单子带上,跟我去村口。”
“贵叔,小军,守业叔,都请过来。”
陈野走到一边,给马发财拨了个电话。
“马师傅,中午过来一趟,头一笔款的事,咱们当面对一对。”
那头笑出了声:“成!就等你这句话。”
中午歇工,工人们蹲在路边抽烟,谁也没走。
老槐树底下那几个老头背着手也溜达到了村口,远远站成一片。
陈守业来得最早,站在坑边上。
陈大贵把马扎支在料堆跟前,本子摊开,粉笔压在腿上。
陈小军夹着一沓单子,站在陈野身后。
没过多久马发财的皮卡就开进了村。
他老远按了一声喇叭,跳下车:“小野,可算肯结钱了,我还当你们这笔钱,要压到开春去。”
陈野从陈小军手里把那沓单子接过来,一张一张摆在马扎边上的石头上:“先对单子,对完了钱一天不压你。”
“对单子?行啊。”马发财把车钥匙揣进兜里。
陈野冲陈小磊抬了抬下巴。
陈小磊把本子翻开,念得不紧不慢:“进场单上的数是这个,堆里剩的,比单子少出来的那截,够再铺半段路。摊到地里的,我一段一段量过,也够不上单子的数。三下合不到一块儿,少的那些不知去向。”
马发财笑着说道:“小兄弟,砂石有虚方,水泥袋有松有紧,码得高矮不一样。堆头看着差,过秤就不差。这一行,你干久了就懂。”
“过秤是吧。”陈大贵站起来把本子往马扎上一扣。
他走到没画杠那几摞跟前,抽开一袋拎到路当间,解开袋口往地上一倒。
土疙瘩骨碌碌滚了一地。
“这是你进场单上的水泥。”
他又走回画杠那一摞,抽开一袋往地上一倒。
灰白的粉末扑出来,扬了一地,跟那堆土疙瘩摆在一处。
“这一袋,也是你进场单上的水泥。”
陈大贵把空袋子提起来抖了抖:“同一张单子,一半是正经水泥,一半是土疙瘩。马师傅,你这是在哪儿过的?”
路边看的人堆里嗡了一声。
马发财脸上那点笑还挂着,嘴上的烟烧出一截长灰他都没弹。
“袋子有破的,雨水灌进去,水泥结成块,看着跟土似的。几袋破的,赶上哪车算哪车,这个我认。”
陈野蹲下去,从地上捡起一块土疙瘩,在手心里捻开。
“淋了雨的水泥是结块,敲开里头是硬的。”
他把那摊末子抖在脚边:“马师傅,要不要我把夜里的事给大伙说一说?”
马发财的烟停在嘴边:“夜里?什么夜里的事?”
“头一夜,你的车后半夜进的村,两个人在料堆边上折腾了小半个钟头,第二夜,上来三个人折腾了一个多钟头。昨儿夜里,又是后半夜,搬完往镇上去了。”
陈野把烟叼上:“哪一夜几点进村、下来几个人、搬了多少袋、从哪头出的村,本子上都记着。你要不要听一遍?”
马发财捏烟的手指头收紧,烟从当中折成了两截。
“你们派人盯我?”
“用不着派人。”
“村南口那几户,夜里起来解手,两回都听见你那车响,车进村出村,那么大动静,村里人的耳朵又没堵上。”
陈守业在坑边上开了口:“闲话传两天了,都咬定是往工地去的。马师傅,村里人的话你可以不信,但现在土疙瘩摆在地上,单子摆在这儿,你怎么说?”
“几袋破的这个我认,可你说我夜里换料,那是诬陷。”
他把车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个圈:“我马发财在这片包了二十年活,还没人敢往我头上扣这个屎盆子。”
陈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:“你还要抵赖?”
“抵赖?”
马发财笑了:“我抵什么赖?那些数是你们自己人点的、自己人记的。砂石有虚方,水泥袋有松紧,你说我夜里换料,谁看见了?有证据吗?”
坑边上静了一瞬。
陈野没接话,朝人群外头看了一眼。
阿宁从老槐树底下走出来,手里攥着个手机。
她把手机举起来,屏幕冲着马发财:“我录下来了,你要看吗?”
马发财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他盯着那块屏幕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。
“这单三十四万五,叫你们压到骨头缝里,我里头就剩个吆喝。”
“土方这一行,十家能有八家这么干,我当不了头一个,也当不了末一个。”
“别人家怎么干,我管不着。”
“你偷料在先,这单子够不够立案,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报警吧,让派出所来,把料、把单子、把录像,一块儿看看。”
马发财的腿软了一下。
“小野!”
他一把按住陈野的手,声音都变了调:“别,别报警。我认,我全认。料我补,重铺我出,这单钱……这单钱我不要了,一分不要。你高抬贵手,别把我送进去。”
陈野看着他。
马发财的声音低下去:“真进去了,我这一辈子就完了。小野,你给条活路。”
坑边上一片死寂,谁也没出声。
陈野把手机收回去看了他一阵。
这人的活是真没得说,换填、标号、压实,都是行家手里的功夫,就是人不老实。
“行,不报警。”
马发财猛地抬头。
“这次的活你给我做好,往后村里还有工程,我第一个找你。”
陈野把烟叼上:“可你要是再犯一回,求情也没用。到时候,录像、单子、料,我一样不少,全给你送到派出所去。”
马发财愣了两秒,跟着把腰弯下去:“成!小野,你放心,往后我马发财的活,料不掺,价不虚,验不过我自己拆了重来!”
陈大贵把马扎一收,朝工人们扬声:“散了,下午上工。”
皮卡出了村,扬起的土慢慢落下来。
第二天一早,一辆农用车拉着水泥碎石进了村,马发财的皮卡跟在后头。
车停稳,他头一个跳下来,抽开一袋撕开口子,捧到陈大贵跟前:“贵叔,验。”
陈大贵抓了一把捻了捻,又把袋子上的字对着日头照了照,这才点头。
陈小磊挨着垛点数,点完一垛,在本子上记一笔。
马发财就站在边上盯着看完全程,才挥手让卸车。
村口那截次料让挖掘机扒出来装上车拉走了,新料一层一层往里填,电夯一下一下往下砸。
下午收工前,陈野把陈小军叫到跟前:“验工单照出,别压着,马师傅那单钱照结。”
陈小军愣了一下,本子上的笔停住:“野哥,他不是说这单钱他自己出了,不要了吗?”
“料是他换的、路是他铺坏的,可活是底下工人一锨一锨干出来的,工钱不能少了人家的,他这单该结多少结多少,别让干活的人吃亏。”
陈小军应了一声。
马发财正蹲在坑边收拾家伙,陈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马师傅。”陈野把一根烟递过去。
马发财接烟的手一顿,抬头看他。
陈野把火递过去:“这单活我这边钱会按之前说好的结,但是工人的钱你最好给我结清楚了,要是哪天让我听到些不该听到的话,你懂的。”
马发财点烟的手一抖,烟差点没点着,半天才缓过神:“小野……你这话当真?”
“嗯。”
马发财把烟从嘴边拿下来,声音有点发沉:“小野,我马发财干了这么久头一回见你这样的,我向你保证工人的工钱我马发财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他们的。”
马发财又补一句:“还有件事,我本不想多嘴。这几天镇上来了几拨人,我听说好像是冲着你们村来的,你自己留个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