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房门上笃笃响了两下。
陈野睁开眼,窗纸上蒙着一层灰白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门外是阿宁的声音。
“东头路口的工地上来了一辆车。”
他披上袄下楼。
堂屋里没点灯,阿宁站在楼梯口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刚走,后半夜进的村,在料堆边上停了小半个时辰。”
“车上几个人,干了什么?”
“下来两个人,把料堆里码好的水泥袋搬上车,又从车上卸下些袋子,照原样放回去。碎石堆的顶上,也铺了一层新石子。”
“卸下来的袋子里装的什么?”
“土疙瘩。”
陈野的手在楼梯扶手上按了一下。
怪不得那天价报得那么痛快。
原来是打算从材料里找补。
“车往哪头去了?”
“往镇上去了。”
“这两夜接着替我盯,哪夜车来,来了几个人、搬了什么、从哪头出的村,你都替我记下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别惊动他们。”
阿宁顿了顿:“嗯。”
天大亮,村口那道大坑里冒着白汽。
挖掘机把旧路啃开一道口子,农用车一车一车往里倒石料,两个工人抡着电夯,一层一层往下砸。
陈野到的时候,拌好的灰正往坑底摊。
他蹲下去抓了一把,石子里掺着黄土,一搓一手末子。
陈大贵从马扎上起来,也蹲下抓了一把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:“进场那天我验的头一车,石子青硬,捏手里硌得慌,不是这个成色。”
“灰也不对。”陈野捏起一撮拌开的灰。
陈大贵从兜里摸出半截粉笔,走到新卸的水泥袋跟前,在袋面上画了一道杠:“打今儿起,进场一袋,我画一道。”
中午歇工的空当,陈野路过西头那院,锅里正炒着第二锅,陈来喜的翻叶声一下一下的。
日头偏西,马发财的皮卡停在路边,人还没下车,烟先递出来了。
他跳下车挨个散烟,散到陈野跟前把声音放低:“小野,辛苦贵叔了,村口这截换填完了,压实也过了头一遍。照这个进度上冻前路面能铺上,仓那头的地坪也打得出来。”
“这么快。”
马发财笑出一口牙:“夜里加着班呢,趁地没上冻把土方的活往前抢。土方的活,夜里干不受影响。”
陈野把烟叼上。
夜里加的哪门子工,加的是偷料的工吧!
马发财在裤腿上搓了搓手指:“进度款的事,头一笔是不是该走动了。”
陈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:“急什么?干一步验一步,验工单从贵叔手里出。单子出来,钱一天不压你。”
马发财把车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个圈:“那是,我马发财的活,就怕你们不验。”
皮卡出了村。
陈大贵把本子往胳肢窝一夹:“活干了多少,我这本子上有数。他那张嘴报的进度,得打对折听。”
“打对折都多,让他再催几天。”
天黑陈小军夹着一沓单子进院。
“野哥,马师傅下午又催了一回头一笔款,催到我这儿来了。我跟他说,贵叔的验工单没出来,这钱我动不了。他跟我说,小军啊,做财务的脑筋要活泛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。”
陈小军把单子放在桌上:“我说我这脑筋死,单子不出来,一分出不了。野哥,他催得这么急,我心里发毛。”
陈野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:“你只管把死脑筋贯彻到底,他催他的,你压你的。”
陈小军应了一声,又补上一句:“新来的两家,合同头一天就签了,卡号也报上来了。”
“行。”
后半夜,房门上又是两下。
这回陈野没下楼,隔着门听她说。
“车又来了,还是那辆车,上来三个人在料堆边上折腾。”
“都记下了?”
“记下了。”
天亮陈大贵一上工地就把陈野拉到料堆后头,压着嗓子说话。
“邪门了。我画杠那摞一袋没少,前儿没来得及画的那几摞,矮下去一截。”
“现在明白了吗。”
陈大贵一巴掌拍在袋子上:“明白了。夜里有人动手!好料拉走卖钱,次料铺进咱的路,这是把咱的路当钱搂啊。得,今儿夜里我蹲他一回,人赃并获!”
陈野把他拉起来:“不蹲。蹲一回打草惊蛇,他往后收了手,前头的功夫全白费。让他搬,搬到他自己觉得稳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按兵不动,真到摊牌那天,有你的用场。”
一早,陈野从工地回来,正碰上背着卷尺路过老宅门口的陈小磊,便把他叫住了。
陈野递给他一根烟:“架子料单不急着开。先帮我点一样东西。工地上进场的水泥、石子,进了多少、用了多少、堆里还剩多少,你按天点,连点几天。”
陈小磊把烟别到耳朵上:“野哥,你是要对数。”
“让你点数,没让你问。”
陈小磊把卷尺往腋下一夹:“懂了。”
下午,陈守业进了院,先回头看了一眼门外。
他坐下接了根烟:“跟你说个事,你听在心里就行。村里起闲话了,说前儿后半夜有辆车摸黑进村,天亮前出的村。话传到我耳朵里,都咬定是往东头工地去的。”
“谁看见的。”
陈守业弹了弹烟灰:“村南口住着那几户,夜里起来方便,听见大车的响。小野,路和仓是全村人眼皮子底下的事。料真出了岔子,你手上得有实的东西,别空着两句话跟人翻脸。马发财在镇上熟门熟路,真闹翻了,这半截路谁接?工期撂在土里,开春茶出门,车打哪儿走?”
“守业叔,我心里有数。”
陈守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:“有数就好,到了那一步,该村里出面的绝不含糊。”
陈小磊回来了,本子摊在膝盖上。
陈小磊翻过一页:“野哥,头一天就点出毛病了,单子上进的数,堆里存的数,摊到地里的数,三下合不到一块儿,差出来一截,够铺半段路的。还有那灰,我捻了一撮,土比石子还多。”
“本子收好,明儿接着点。”
夜里,陈野在院里站了一阵。
堂屋的灯亮着,阿宁从灶屋那头出来。
她先开的口:“今夜车要是再来,要我拦下不?”
“不拦。”
陈野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:“让他搬,搬得越多尾巴露得越全。”
阿宁没再说什么,转身没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