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蘑菇是今儿早上刚从山上背下来的。
东头路口的卸货台跟前,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把半人高的一条尼龙袋抱上台子,拍得砰砰响。
陈大贵两只手往袋底一插,一直探到最底下,抓出一把蘑菇摊在秤盘边上。
他先捻了一朵,又把那把蘑菇一朵一朵翻过去,翻到底下几朵发黏的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
刚背下来的?
可不,露水都没干就下山了。
露水没干,底下这层潮气倒是匀实。
陈大贵把那几朵发黏的挑出来,摆在干的旁边:上头铺干的,底下垫潮的。这一袋,你叫我怎么过秤?
汉子的脸涨红了:山货哪有十成干的?
陈大贵把一朵黏菇捏开,里头黏成一团:这潮气压在秤上,一两能压出多少钱,你心里比我清楚。
陈守业坐在条桌边,从本子上抬起头:咱们这儿过秤给钱,从来没少给你们,可要拿潮货压秤,往后你这袋子就别往这儿背了。
汉子梗了半天脖子,蹲下去把底下那层潮菇一层一层往外扒,扒完把袋子重新拖上秤。
钱点到手,他数了两遍。
陈大贵把那朵黏菇丢回袋口:下回拿干净的来,价钱照旧,一分不少你的。
那……下回我还来。
郝亮把手机镜头冲着那袋摊开的蘑菇:家人们看见没有,底下这层潮的真给翻出来了。
弹幕一条一条往上滚。
主播来真的啊。
干蘑菇这样压秤,一两能差出不少去。
陈野站在条桌边上,从头看到尾。
这时一个骑摩托来的年轻人蹲在路边看了半天,凑到台子跟前。
叔,你们这还招人吗?
陈大贵上下打量他:多大,会什么?
二十三,镇上工地干了两年,钢筋绑过,砖也上过。
陈大贵朝条桌那边一抬下巴:登记去,先把合同签了。
陈小军把文件夹翻开放上台子:一个月六千,按月发,一周歇两天,五险一金。上工头一天,自己上镇上办张卡,卡号报给贵叔。
真按月发?
陈小军把笔递过去:合同上写着呢,不会写就按手印。
年轻人接过笔,在名字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,写完抬头:什么时候上工?
明天早上,村口找我。陈大贵翻开本子,添了一个名字。
中午到家,堂屋桌上饭已经摆好了。
李秀兰解着围裙坐下:上午路口那动静,我在院里都听见了。
往后天天这样。
她把汤碗放到他手边,筷子在桌沿上顿了两下:小野,妈回来这两天,见你忙得脚不沾地,这摊子铺得这么大,你一个人扛得过来?
他把筷子放下说道:不累,收货有守业叔,过秤有大贵叔,账有小军,我就在后头看着。
李秀兰把菜往他碗边推了推,你爷那会儿,地里的事都是自己一锨一锨刨出来的。你这倒好,坐在屋里,外头一车一车的货往村里拉。
陈野扒了口饭:爷是没赶上好时候,如今路修好了,货有人要,人肯来。我要是还自己扛着,那就叫没苦硬吃。
李秀兰低头扒了两口饭,半晌才说:妈就是怕你,钱来得快,人也飘。
他把碗里的饭扒干净:你放心吧。
李秀兰不再多说,而是扭头看阿宁:阿宁,你这身衣裳大冬天就这一层不冷吗?
我不冷。
哪有人冬天不冷的,你那料子薄,回头我上镇上给你买件厚棉袄,你那料子太薄。
阿宁捧着碗看了她一会儿:
李秀兰笑了:这才对嘛,出门在外要多顾着点身子。
第二天,来货的车比头一天还多,不到中午,仓里靠墙的货架已经码起半人高,陈大贵的本子上又添了几个名字。
下午,一辆车顺着新路面开进村,一直开到老宅院门口。
周冲拎着两只纸盒下车,跺了跺鞋上的土:这路,我是真服了。上回拉菜一路颠得肠子打结,今儿油门都没敢多踩,一抬眼就到你们村了。
他把盒子往胳肢窝一夹:路口那一溜车,我进来的时候差点没挪开地方,你这啥情况?
陈野领着他往院里走:收菜呢,十里八村的货收过来再挂网上卖。
你什么时候干起这个来了?
前阵子,村里刚好来了个做视频的,帮着直播带货。
直播带货?
周冲回头朝路口又看了一眼:东头那个新盖的大仓就是为了这个?
对,不然货没地放。
周冲进了堂屋,把两只纸盒往桌上一摆,上下打量他:行啊你小子,我上回来的时候,你还就坡上那几垄菜,这才多久,路也修了,仓也盖了,还搞起直播带货了。
阿宁从灶屋出来,给他倒了杯热水。
周冲两只手接过去:哎哟,阿宁小姐姐,还在村里呢?
阿宁把杯子放稳,退到桌边。
周冲喝了一口热水道:和你聊着聊着差点把正事忘了,今天我来主要是想把上次说的包装盒给你看看。别怪我拖了这些天,这段时间光茶的事就脱不开身,老客天天追着问,店里的活索性交出去一半,这才腾出手来。
陈野掀开盒盖。
一只白瓷色的小罐躺在里头,罐身圆润,釉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。罐身上印着两个字:夜露,字是墨青的,底下衬着一枝描金的茶叶,叶脉一根根勾得清清楚楚。再往下,还有一行小字:陈家坳出产。
罐装的走量,一罐装一两,客人随手就拿。
周冲把另一只盒也推过来:这盒是礼盒,两罐一盒,年下送礼撑场面。你掀开看看,里头的罐跟这个还不一样,盒盖里衬着绒布。
陈野把罐子托在手里,指腹顺着那枝描金的茶叶摸过去,又转过来看罐底的落款。他放下这罐,掀开礼盒。
两只小罐并排躺在里头,盒盖内侧垫着一层墨绿的绒布,罐身上那枝描金的茶叶,跟外头那罐一个样,只是底下多了一行烫金的小字。
周冲把热水喝了半口:礼盒走的是年下送礼的路子,盒子要是不讲究,客人送不出手。
陈野把礼盒盖好:讲究,这包装配得上那茶。
先别急着夸,罐里那点样茶封了十来天了,我开罐闻闻,跑没跑味。
他拧开罐盖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
十来天的样茶,香气还锁在里头。
他把罐盖拧回去,又端详了一眼罐身:没跑。
周冲一拍腿:得嘞,那我照这个定了。
店里有几个老客,年下送礼的份子都留出来了,就等你这一口,下茬什么时候能采?
快了,也就下个月。
周冲掰着手指头:成,你可得给我记死了,出来头一个给我。
周冲把空纸盒叠起来夹到胳肢窝底下:你点头了我就让厂里开模了,尽量赶在二茬下来前,头一批罐子我给你拉到村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