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头那院堂屋里,那股子熟香已经挂了三天,越到夜里越沉。
吴远山把当天最后一锅茶从锅里拢出来,摊上竹匾,甩了甩手腕。
他把手套摘下来搭在灶台沿上:“今天到这儿,再炒下去手就木了,火候要走样。”
陈野把条案上那几个布袋一只一只拎上秤。
“不急,一袋一袋来。”
吴远山走过来扶住秤杆,把秤砣往里挪了挪:“十一斤半。”
“七十一斤。”
“坡上还有两垄没掐完,明天补上,还能再出个十来斤。”
陈野解开一袋,抓了一撮在指头肚上捻开,条索脆生生地响。
吴远山也抓了一撮,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:“就是往后量大,我一个人,一天顶天也就出这些。”
“人手的事我再想办法,这批先放堂屋,别受潮。”
“地上垫了木板,没事。”
院门口一闪,郝亮挎着包进来,进门先吸了吸鼻子:“吴师傅,就这个味儿。我这条片子的标题都想好了。”
“标题随你起,但是别拍我,我上镜不好看。”
陈来喜从灶屋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还捏着烧火棍:“亮哥,那你给我也来一段呗。”
“你一个烧火的,拍你干什么。”
“烧火怎么了?烧火的也是人。”陈来喜把烧火棍往灶口一靠。
焙笼的炭压好了,院里静下来。
当天晚上,悦宾大酒店三楼最里头的包间,桌上摆了三把茶壶。
做建材的那个老板头一个到,进门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:“周经理,你电话里说得神乎其神,可别让我白跑一趟。”
“今天这茶绝对让您满意。”周冲解开布袋,往每壶里拨了一撮芽叶。
另两个老客前后脚进来,坐下就问:“这茶,跟那黑米粥一个村的?”
“对。”
水一冲下去,三股香气一齐顶出壶口。
桌上没人说话了。
做建材的老板端起杯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两口,才呷了一小口,杯子放下,人往椅背上一靠,半天没说话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我描述不出来。”
“你们自己尝尝就知道了。”
没多久,三壶全见了底。
另一个老客把自己那壶提起来晃了晃:“周经理,实话说,这茶你打算卖多少?”
“今天就是请您几位先尝尝,价格暂时还没定。”
“没定?”
“对,定了头一个告诉您。”
三个人往外走,做建材的老板在门口站住,回头又问了一句:“这茶,就你这儿有?”
“就我这儿。”
“那行。”他把外套抖开穿上。
包间里就剩周冲一个人。
他把三个壶里的茶底倒进自己杯里,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陈野的名字拨了出去。
电话打进来的时候,陈野刚回到老宅,院门还没关严。
周冲在那头开门见山道:“你那茶现在有多少了?”
“焙透的七十一斤,坡上还有两垄,明天补上还能再出十来斤。”
“七十一斤我全要,后头出来的,出一批我拿一批。”
“行。”
“我明天下午过去。”
“行,我给你备好。”
陈野把手机揣进兜里,转身回了西头那院。
吴远山正蹲在灶前头拿块湿布擦铁锅。
陈野在门槛上坐下:“吴师傅,七十一斤我朋友全要,明天下午自己来拉。”
吴远山手上停了一下,把湿布搁在灶台沿上,回过头来。
“全要?”
“全要,坡上那两垄,天一亮就上去掐,赶在他到之前出锅,一趟拉走。”
吴远山点了下头,把灶上的焙笼一只一只码好。
“行,我明天早点起。”
陈来喜从灶屋探出头来,手里还捏着那根烧火棍。
“野哥,明天我几点过来?”
“早点。”
陈来喜把烧火棍往灶口一靠,拍了两下裤子上的灰。
“行,反正我也睡不着。”
第二天下午,周冲的车停到了西头那院门口。
他进院先奔墙根那两摞布袋,解开最上头一袋,抓一撮在指头肚上捻开,又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才把袋口扎回去。
“行,装。”
陈来喜和二柱闻言便把布袋往车上搬。
搬到第三袋时,陈来喜凑到陈野边上,压着嗓子问:“野哥,咱这茶,到底卖多少钱一斤?”
“两万。”
陈来喜手上那袋差点脱了手,拎稳了又掂了掂:“这……这一袋,就是二十来万?”
“嗯。”
陈来喜咽了口唾沫说道:“我这几天烧的火,值大钱了。”
坡上收工的婶子们挑着空桶路过,站住看了一会儿。
陈翠花挤到跟前问道:“小野,婶子问你一句,这茶真两万一斤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哎哟,你这是发大财了啊!”
阿宁从坡上下来,站在院门口看装车,看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这一车茶,比菜值钱得多?”
“多得多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没再问,走过去把最后一只布袋提起来放上了后备箱。
八只布袋放进后备箱,周冲拍了拍手上的灰,掏出手机按了几下。
“八十一斤,一百六十二万,转你了。”
陈野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。
“包装这几天就出来,到时候出来给你捎两套样品,你看看行不行。”
“行。”
“后头那批出来,随时给我电话。”
车出了村口。
他拐去了陈来喜家。
郝亮那屋的灯还亮着。陈野敲了敲门,推门进去。
郝亮盘腿坐在床上剪片子,抬头见是他:“野哥?”
“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。”陈野在床边坐下。
“你说。”
“你那号,往后别往外头跑了。”
“就留在村里,拍我们这十里八村,工资我给你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