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哥,米下去快一半了。”
后厨里,熬粥的师傅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:“照这个卖法,撑不到月底。”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大堂领班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:“周哥,中午三个包间,还照老菜单备?”
“照老菜单,我上午出去一趟,中午前回来,店里你帮忙看着。”
陈家坳村口,他把车速放慢了。
坡上一群人顺着垄散开,一人挎一个篓,垄那头还有个举着手机的。
老宅堂屋里,陈野把那两个布袋从柜子最里头取出来。
院门外头,车喇叭响了两声。
周冲从车上下来,仰着头把那栋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
周冲绕着门楼走了半圈:“好家伙,你这是翻修了?”
“对,刚弄好没多久。”
“这活儿没个几十万下不来吧,行啊你小子,钱都花房子上了。”
“先喝茶。”
阿宁从灶屋出来,把壶提到桌上。
“阿宁。”周冲朝她点了下头。
“嗯。”阿宁把壶放稳,退到门边站着。
陈野解开袋口。
周冲伸手抓了一撮,在指头肚上捻了捻,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泡。”
开水冲下去,那股茶香冲出来。
周冲端起碗,吹了吹,先喝了一口。
喝到底,他把碗搁下,两只手搭在桌沿上。
“再来一碗。”
陈野给他续上。
第三碗下去,周冲把碗里剩下的茶底翻过来看了看才开口。
“你这什么茶?”
“夜露灵茶,怎么样?”
周冲舌尖在牙根上抵了一下:“可以,相当可以,这不会又是你爷爷留下来的吧!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爷爷财神爷吧,留下的都是好东西。”
他把碗搁下,指头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:“你这茶喝过了就回不去了,得往上走。”
“这茶不卖。”陈野把袋口拢了拢。
“???”
“这个叫夜露灵茶,纯芽头。”
陈野把桌上那两袋单芽往里推了推,“一亩地拢共就出十来斤,量太少,留着送礼。”
周冲盯着那两袋茶看了两秒,把碗往桌上一搁:“你小子叫我一大早跑几十公里,然后告诉我不卖?”
陈野从柜子里又摸出一个布袋,解开袋口,搁到周冲面前。
袋里的叶子一个芽搭一片嫩叶,翠绿里头带着一层白毫。
“这个叫夜露茶,一芽一叶,量比芽头大得多。”
第二壶水冲下去,这一碗的香跟头一碗不一样。
周冲端起来喝了一口,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咽。
“香比芽头扬,滋味也厚,回甘没那个快,但也够了。”
“对了,炒茶师傅你找到了?”
“对,人还在村里,西头那院正炒着呢。”
“这师傅能留多久?”
“先帮着把头一茬炒完,他师傅在茶山那边,回头说不定要亲自来一趟。”
“老师傅要亲自来?”
他往桌前凑了凑:“你这个夜露茶,头一茬统共能出多少?”
“一亩地,这一茬能出三十来斤。”
“行,我回市区找工厂再定做个包装。”
周冲抬起手,竖起两根指头,“这茶我按一斤两万收。”
“这一斤两万,不是我拍脑袋。”
周冲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“上回有个做建材的老板来店里,喝了你的米粥,非要见种米的人。我说人不在,他就放了句话说你这的东西,只要够好,价钱不是问题。”
“多亏了你,我们酒店现在尽是这种不差钱的主,到时候一人一壶,一壶泡三泡,你算算一斤能卖多少。”
“怎么,不还价?”周冲看他。
“你报的价,什么时候亏过我。”
周冲笑出了声:“我先拿五斤回去,上桌之前让几个老客先喝上两回,他们那张嘴比我的准。”
陈野翻出家里那杆秤,称了五斤夜露茶装进布袋递过去。
又转身从柜子最里头摸出那袋夜露灵茶,另扯了个小布袋,往里舀了一斤。
“这袋你带走。”他把小布袋搁到周冲手边。
周冲看了一眼那个小布袋,拿起来掂了掂,塞进兜里。没说什么,拍了陈野肩膀一下。
陈野把秤擦了擦:“坡下那几垄菜也起来了,要不要顺路带点回去。”
“有多少?”
“坡下那几垄,摘完也就三十来斤吧。”
周冲笑出了声:“这点量你还想让我挑挑拣拣?有多少我拿多少。摘,全摘了,我车上放得下。”
陈野应了一声,转头喊阿宁去坡下摘菜。
不多时,阿宁拎着两大把菜回来,在井台上过了水,装进蛇皮袋,拎到周冲车边。
周冲掏出手机按了几下:“五斤茶十万,三十斤菜六万,一共十六万,转你了。”
陈野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。
周冲拎着茶袋子往外走,到车边把那几袋菜塞进后备箱。
“你那米,下茬什么时候下来?”
“快了,下来头一个告诉你。”
“行。”
上了车,他摇下车窗朝坡上望了一眼才发动车子。
阿宁从堂屋出来收碗,把碗摞到一处。
“这个周冲,跟你是老同学?”
“高中同学,我们种的这些东西都是让他帮忙卖的。”
阿宁点了点头便抱着碗往灶屋走。
陈野把院门掩上,往西头走。
西头那院,吴远山正蹲在灶前头,手里的竹铲在铁锅里一圈一圈地转。
锅里摊着一层青叶子,在铲子底下慢慢卷起来,边角开始泛白。
“火再小一点。”吴远山头也没抬。
烧火的是陈来喜,拿火钳子夹了根柴往灶口外头挪了挪。
陈野站在门口没出声。
屋里头全是那股子炒茶的香。
吴远山把炒好的茶叶铲出来,摊在竹匾上晾。
他拿袖子蹭了一下额头:“这一锅比头一锅好,火候稳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