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野哥!走了!”
院门外头,郝亮喊了一嗓子,跟着又拍了两下门。
陈野拉开门,外头天还黑着半边,郝亮站在楼底下,肩上挎着装手机的那个包:“头班车七点二十进站,你再磨蹭,人家下了车找不着北。”
“急什么,车又跑不了。”陈野回身带上院门。
巷子口,二柱的三轮已经突突地响着了。
三轮出了村,郝亮扭过头来:“我跟师傅那儿磨了半天,人家才点头,这徒弟手艺学到几成,我心里没底。”
“肯来就是情分,手艺成不成,上手就知道了。”
头班车进站的时候,日头刚从镇东头的房顶上冒出来。
车上下来七八个人,最后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皮肤黑,背一个鼓囊囊的旧帆布包,手里还提着个布卷。
汉子下了车,先把布卷换到一只手上,摸出手机。
郝亮兜里的手机响了。
他接起来朝站前那片空地挥了挥手:“我看见了,这边!”
汉子把手机揣回兜里,穿过空地走过来。
郝亮迎上两步,拍了他肩膀一下:“路上顺当吧?”
“顺当,睡了一道。”汉子的眼睛已经落到陈野身上。
郝亮往陈野这边让了半步:“来,给你介绍一下,这是陈野,那茶就是他种的。”
汉子朝陈野伸出手来:“吴远山。”
“一路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,师傅还让我问一句,那茶是老树还是新栽的?”
“新栽的,头一茬。”
他眉头一下皱起来:“新栽的头一茬,能出视频里那个芽头?”
“新品种,性子急。”
吴远山盯着他看了两秒,转身把帆布包往三轮车上一放:“叶子呢?”
“村里人今天上坡采,中午前下来。”
“行,回去先看看你那锅和灶。”
到村没歇脚,陈野直接把人领进西头那院。
席子上还摊着昨天自己掐的那层芽头。
吴远山蹲下去抓起几根,先掂了掂,又送到鼻子底下闻。
“摊得对,就是这点量不够开一锅的。”
“晚点坡上收下来就够了。”
吴远山站起来,先把那口新锅从里到外摸了一遍,又蹲到灶膛口,拿手在灶门上探了探抽力:“灶改过?”
“改过。”
“行。”
他解开帆布包,一双手套、几块茶巾、一把竹夹。
“火谁烧?”
“我!”陈二柱从灶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那成,听口令。”
坡上陈大贵把备下的竹篓分下去,井台报过名的婶子跟在后头,十来个人顺着垄散开。
掐法昨天在西头那院教过一遍,可真上了手,又是另一回事。
头几个下手没准头,一掐连芽带叶揪下一小把,陈大贵背着手沿垄来回走,看见一个说一个:“指尖!就掐那个尖!底下的老叶留着,那是钱!”
一个婶子捶了两下后背:“这活比择豆角还磨人,眼睛都不敢眨。”
篓子一篓一篓满了,掐满一篓就有人往西头那院送,席子上那层青叶渐渐铺厚,院里那股子青气越来越重。
下午,吴远山抓起新下来的芽头又验了一遍,冲灶屋抬了抬下巴:“够了。烧火,大火。”
大铁锅烧热,他把手背悬在锅沿上停了一停,鲜叶下锅。
他那两只手在锅里快得只剩影子。
叶子贴着锅底一抖一翻,抛起来又散开,锅里先是一声闷响,紧跟着沙沙地脆起来,一股子香气腾地顶出锅沿,满院都是。
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挤了一圈人,都是闻着味过来的。
陈翠花踮着脚往里张望:“我的天,隔着一道墙都闻见了,这就是炒茶?”
陈来喜吸着鼻子:“镇上茶叶铺子门口,都闻不着这个味儿。”
吴远山手上不停,只朝灶屋喊:“压火!小火焖一气!”
叶子在锅里由鲜绿转成暗绿,他手腕一沉一收,一把拢出来,摊在竹筛上,甩了甩手上的汗:“成了。摊凉,回软了揉。”
陈野一直站在条案边上没动地方。
自己那两锅毛病出在哪儿,这会儿看得明明白白,他那两下子,快慢全乱了套。视频看十遍,不如站在锅边看一遍。
这手要是能学到手……
郝亮的镜头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那口锅,杀青最急那阵他往前凑了半步。
吴远山把茶拢进簸箕,双手拢着轻轻一搓一揉,叶子慢慢卷成了细条,上到焙笼里,炭火压得低低的。
“别急,焙透了才好喝。”
傍晚焙笼一开,那股香又换了个样,青气没了,换上一股子熟香,闻着比白天还沉。
水烧开了。
头一壶茶倒出来,一碗匀不出多少,粗瓷碗一传一圈,一人一口。
陈满仓把那一口咽下去,咂了咂嘴:“香是真香,喝完心里头倒消停了。”
陈翠花捧着碗没舍得一口喝完:“一口下去,后脖颈都松快了。”
轮到郝亮,他先把镜头怼着碗拍了一张,才端起来,闭着眼抿了一口,半天没出声,末了把空碗一亮:“这味儿,城里那些标价吓死人的,没一个能打。”
李秀兰是跟着陈翠花张罗饭过来的,也尝了半口。
碗递回来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陈野:“你种这茶值不少钱吧。”
陈来喜凑过来:“对啊野哥,这茶炒出来,往后能卖多少钱一斤?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没定这茶也肯定不便宜!”
陈野闻言笑了笑。
人散得晚。
焙笼里的茶还要焙一夜,吴远山住在灶屋,二柱给他抱了床被褥,留下来陪着看火。
陈野回到老宅,关上院门。
【恭喜你,完成备办茶事任务,获得奖励:积分 600!】
这任务总算完成了!
第二天一早,茶出了焙笼。
吴远山把焙透的茶倒进簸箕摊着回凉,颜色墨绿,条索紧实,凑近一闻,熟香里头还坠着一丝甜。
他把茶收进两个干净布袋,拿绳扎了口,递到陈野手上。
“这是头一锅的手艺,叶子再多,我也就这个水平了,再往上,得师傅他自己来看。”
“有你这句,今年这坡上的茶,我就敢往下炒了。”
陈野当院烧了一碗水,泡了自己尝。
汤色清亮,一口下去,喉咙里回甘,一股子静气顺着胸口往下沉,昨夜没睡踏实,这会儿眼皮反倒沉了。
吴远山也倒了一碗。他先对着碗口看了会儿汤色,又凑近闻了闻,抿一口在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。
“这茶,我跟师傅炒了这些年,没见过这样的。”
他把碗搁下,拿手指点了点碗沿:“汤清得透底,一点不浑,回甘来得快,舌头底下那股甜一落就起,一般新茶回甘得闷一会儿才上来,这个不用等。”
陈野把茶杯放下来,看着他。
吴远山又端起来喝了一口:“香走得也怪。别的茶,青气一杀完,香气往外冲,冲到焙笼上就散了。你这个,越焙越往里收,焙了一夜,香全敛在条索里头,开水一冲才往外顶。”
他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干净,看了眼那两个布袋:“这茶我到时候带一撮回去,让师傅也尝尝,他说不定要亲自来一趟。”
“行,吴师傅你要爱喝到时候多装点回去尝尝。”
说完他掏出手机,拨给周冲。
“周冲,茶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茶?……你那茶?!”
“头一锅,今早刚下焙笼。”
“多少?我全要!不对,你先给我留一泡,我明天一早就过去,当面喝!”
“行,给你留着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两个布袋放到了柜子最里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