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轮车在老宅门口停稳，陈二柱跳下车，帮着把一只行李箱、两个编织袋卸在地上。
陈小军从车斗里下来，先仰头把那栋两层小楼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，才低头去拿自己的袋子。
“野哥，人我给你接回来了。”陈二柱朝院里喊。
陈野开门出来。
陈小军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，拎起最沉那只袋子：“野哥，我回来了。”
“进来说，外头风大。”
阿宁从堂屋出来把一壶热水放到廊下的桌上：“水在炉子上温着。”
进屋他把帆布包解开，掏出几沓表格、一叠纸，一样一样放在桌角。
陈小军把最上头那张表抽出来：“贵叔管排班、管考勤，我照单子做工资表，到日子从公司账上走银行代发。”
“上工头一天，自己上镇上办张卡，把卡号报给贵叔，往后发工资就直接发各自的卡里就行。”
陈野点了根烟在桌边坐下：“行，但是哪天要是对不上，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陈小军把腰挺直了：“野哥，我保证一定干干净净。”
“行，工钱月底发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回家的事，跟你爹说了没？”
陈小军把袋子往脚边拢了拢：“还没，现在回去看看他什么表情。”
天黑下来前，陈大贵夹着个本子进了院。
“野哥，月底动身那两家，今儿一早都到了。邻村那对两口子，男的砌了十几年墙，另一家爷儿俩，小的在县里扎过两年钢筋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安排？”
“坡上最缺，新来的都先归坡上，接着往西清荒坡，菜地放了两个，三叔一个人转不过来。满仓叔园子里派了一个，专门学剪枝。小磊带一个，照着尺寸把收货的架子开料单，仓一封顶就动手装。”
“成，小磊那头你告诉他，工程方面往后的事他全负责。”
陈大贵应了一声，把本子递到陈小军跟前：“小军，往后考勤归我记，谁上工、上几天，月底把单子给你。新来的那两家，回头让他们自己上镇上办张卡，把卡号报上来。那合同的事，你拟好了没？明儿他们头一天上工，正好签了。”
陈小军把本子接过来翻了翻：“拟好了，明儿我带上。贵叔，劳您费心，数目咱俩月底碰。”
陈大贵上下看了他一眼：“行。就一条，手上得干净，全村的眼睛都盯着呢。”
“贵叔放心。”
陈大贵把本子揣进怀里出门走了。
第二天中午，陈守业夹着一卷纸进了院。
“公司跟村里那纸字据，我托人写好了你过过目。”
陈野把纸在桌上摊开，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他签上名，按了手印：“就这么写，公司的章出来，我给村里补一份。”
陈守业把纸折好递回去：“成。”
清早陈来喜跟陈二柱顺垄转了一圈，把垄间零星冒头的芽叶掐回来，摊在席子上晾着。
陈野到西头那院，锅里正冒白气。
陈来喜挽着两只袖子站在锅前，手背悬在锅口上头，探了两回，缩了两回。
陈二柱蹲在灶门口，添一根柴，抬头看一回锅。
“师傅，这火比烧饭难伺候，大一点就窜烟，小一点又没劲。”
“别光盯火，盯叶子。叶子上色匀，火就是对。”吴远山端起一簸箕晾好的鲜叶，“下锅。”
叶子一下锅，响声就起来了。
陈来喜照着教的把式往前翻，翻到第三把，两片叶尖粘在手上不走了。
“手上蘸点茶汁，别硬拽。”
头一锅出来，颜色深一块浅一块，条也不成条。
陈来喜捧着那一捧叶子，半天没吭声，末了问：“师傅，我这算不算糟蹋东西。”
“头一个月都这样。”
陈来喜把那捧叶子又翻过来看了看：“真的？”
“叶子金贵，多练。练废的归我，泡了晚上喝。”
陈二柱在灶门口笑出了声，又赶紧把笑憋回去。
下一茬月底就来，到时候十亩地一起采，吴师傅一双手再快，也架不住。
这门手艺，就得趁眼下赶紧让人学学。
陈来喜这双手，打牌的时候比谁都灵，到了锅上没想到这么笨。
笨就笨吧，肯练就有指望。
“往后火归你们俩，练到下一茬，一个人得能自己顶一锅。”
吴远山接过话头：“一天两锅，练上十天，手上就有数了。”
他把第二簸箕叶子倒进锅里：“看好了，这一锅跟刚才差在哪儿。”
陈野问了一句：“你师傅那边，冬天能来一趟不？”
“得看茶山那头的活，我今晚问问。”
中午，周冲的车进了村，径直停在西头那院门口。
他没急着进院，先扒着门框朝里看：“收摊了？”
“零星那点，都给你留着呢。”陈野把两个布袋从条案上提下来。
周冲解开袋口捻了一撮，凑到鼻子底下：“拢共就这点？”
“垄里零星冒的，攒了这些天，就这些。”
陈野回头：“贵叔，过秤。”
秤砣来回挪了两回，陈大贵看着秤星报数：“十一斤。”
周冲掏出手机点了几下，陈野兜里响了一声。
周冲把袋口重新扎紧：“十一斤，二十二万，转你了。”
袋子刚码上车斗，村口那头传来拖车的动静。
一辆平板拖车驮着挖掘机头前进村，后头跟着一辆农用车，车斗里码着成袋的水泥和一车碎石，马发财的皮卡在末尾。
周冲扒着车沿看了一眼：“这阵仗？”
“修路，起仓。今儿进场。”
他跳上驾驶座：“早该修了，我这车回回进村，车斗里的筐都得拿绳子勒死。”
车出了村口，马发财的皮卡停在东头路口。
他跳下车，朝那段最深的大坑一指：“小野，人料都到了，先动村口这一截。”
陈大贵已经蹲在水泥袋子边上，抽开一袋看了看，抓一把碎石在手里搓了搓，又把袋子上的字对着日头照了照。
“马师傅，这头一车我得先验验。”
“验吧，今儿这车料，你验出一袋次的，我当场把它卸沟里去。”
挖掘机从拖车上开下来，履带碾过路肩，一条铁胳膊支起来，慢慢探到那个大坑上头。
老槐树底下那几个老头全站到了路边，娃儿们挤在最前头。
马发财朝司机一挥手：“动土！”
陈大贵不知什么时候把马扎支在了路口，本子摊在膝盖上。
陈野站在路口没动。
这一截修通，收货的车能一路开到东头，仓一封顶，郝亮那头的架子就能搭起来。
